市委常委会临时调整了议程，对张启正的辞职申请进行了研究。会议室里的气氛很沉闷，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发表长篇大论。市委书记主持了表决，常委们一个接一个地表态同意，语速都很快，声音都不大，像是在完成一道必须完成但谁都不想多停留一秒的程序。

    表决通过。张启正的辞职申请被批准，同时向省纪委报备了相关情况。

    从递交报告到批准辞职，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小时。一个在江南市政坛经营了十几年的副厅级干部，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退出了政治舞台。没有逮捕令，没有手铐，没有审判，甚至没有一纸正式的处分决定。从程序上看，他只是因病辞职，像一个正常的、体面的、甚至值得同情的退场。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时间问题。

    “先退后查”是纪检监察系统处理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在职干部时常用的策略。让你先离开岗位，消除你的职权的干扰，然后再慢慢查，慢慢收网。张启正现在还是自由的，但这份自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他每走一步路、每见一个人、每打一个电话，都可能有一双眼睛在暗处记录着。他名下的所有财产已经被冻结，护照早在通报发布前就被收走，他甚至连市区都出不了。

    林枫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和规划处的同事们讨论江滩新城地块划分图的修订。

    会议室的白板上贴着大幅的规划图纸，上面用红蓝两色的马克笔画满了修改线。林枫拿着一支红笔，正弯着腰在地图上标注新的地块边界，衣服袖子卷到了小臂，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四个小时，中间只喝了两口水。

    消息是陈志强从手机上看到的。他正在等规划局反馈的数据，随手刷新了一下新闻客户端，本地政务板块的头条赫然写着“江南市副市长张启正因病辞职”。陈志强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张启正辞职了！”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瞬间全部停了。

    规划处一共十二个人，全部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人在鼠标停在半空中忘了点下去，有人手里捏着的图纸悬在桌面上方，有人刚端起来的茶杯又轻轻放回了桌面。十二双眼睛从不同的工位、不同的角度，不约而同地汇聚到林枫身上。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概两秒钟，但在那个瞬间，两秒钟被拉得很长。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不同的内容——有人是震惊，有人是探询，有人是担忧，有人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们在等林枫的反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林枫是那个最早对恒通地产的江滩项目提出质疑的人，是那个在局党组会上拍桌子和张启正的人情条子对着干的人，是那个被马国华堵在办公室门口威胁却一步都没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