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转过头看着他那张堆满笑容的脸。李茂才的笑容永远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眼睛微微眯起来，眼角挤出几道温和的皱纹，嘴唇的弧度刚好够让人觉得亲切，不多也不少。但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在试探：他想看林枫是什么反应——会沮丧吗？会急躁吗？会忍不住抱怨两句然后被他抓到话柄吗？

    “谢谢李处长提醒。”林枫也笑了，笑容很淡，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语气和平时在走廊里打招呼一样平和。

    李茂才拍了拍他的肩。那个动作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掌心温厚，力道适中，拍两下，像是在按一个熟悉的开关。然后他收回手，端着茶杯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在走廊拐角处消失了。

    林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的手指在公文包提手上无声地握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知道李茂才不是在安慰他。李茂才是在示威——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方式。那句“别急”不是劝慰，是炫耀。他在告诉林枫：你看，常委会你赢了，但执行权在我这边的人手里。方案是你的，但怎么落地，我们说了算。

    林枫出了市府大楼，天色灰沉沉的，一月底的风冷得刺骨，钻进领口里像一把细针。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走到自行车棚前开了锁。骑上车往回走的时候，一路上脑子里都在转同一件事。指挥部的成立本身是正常的——一个全市重点工程，成立指挥部来协调各方，这是常规操作。关键是张启正担任指挥长，这本来也说得通——他分管城建，指挥长自然是他。但加上“重新测算资金平衡方案”这个动作，加上财政局和经委在指挥部里的角色配置，再加上恒通地产马国华提前一个多月就开始精准布局的那些信息——这一整套操作就不是常规了，是一套组合拳。

    他们不敢动方案的红头文件。那是市委书记李振国亲自拍板的，白纸黑字写着“方向正确，抓紧完善”。在这八个字面前，任何人直接推翻方案都是在挑战一把手的权威。但他们不需要推翻文件——只需要在执行阶段动手脚就够了。只要资金测算报告得出一个“财政难以承受”的结论，“小地块出让”的核心条款就有可能被“调整”——把那些被拆分的中小地块重新打包，变成“组团出让”或者“分期打包出让”，以便一次性交给有实力的大开发商整体开发。

    而那个“有实力的大开发商”，不用说，就是恒通地产。这个局布得不显山不露水，每一步都有合情合理的官方由头，但每一步都在把方向扭回到旧轨道上。林枫骑在车上，冷风迎面扑来，他把车把握得很紧。他知道，常委会那一仗打的是方案的合法性——他赢了。现在指挥部这一仗打的是方案的执行权——对方已经开始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