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正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也没有明确表态支持谁反对谁。他只是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表示听到了。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放下茶杯，用不紧不慢的语速做总结。他的总结听起来四平八稳，每一句话都照顾到了各方的意见，但里面有两句话让林枫的耳朵竖了起来。第一句是：“方案的核心精神要坚决贯彻，但在操作层面要从实际出发，不能搞一刀切。”第二句是：“各成员单位回去重新测算资金平衡方案，财政局牵头，城建局配合。测算结果出来后，再研究具体的出让方式和时序。”

    “重新测算资金平衡方案”。这几个字听起来像是一句纯技术性的工作安排，但在座的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个安排直接绕过了林枫方案里最核心的制度创新——小地块出让模式。没有人直接说林枫的方案有问题，也没有人说要把小地块改回成片出让。“重新测算”是中性词，“配合”是常规分工，“研究具体方式”是流程性的表述。但恰恰是这种中性的、合理的、听起来无懈可击的安排，把主动权从城建局手中无声地转移到了财政局和经委手中。方案还在，文件上的字一个没改，但谁来测算、怎么测算、测算的标准和口径是什么，这些才是最关键的。掌握了测算权，就等于掌握了定义“可行性”的权力。而财政局顾长林和经委孟庆余，这两个人都是张启正的老部下——顾长林是张启正当经委主任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孟庆余和宏发纺织厂的刘德贵是多年业务往来中处出来的熟人。

    会议结束后，座椅刮地板的声音响成一片。各局的人开始往外走，有人赶着回去传达会议精神，有人站在走廊里点烟聊几句刚才会上没说完的话。林枫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和材料，夹着公文包走出会议室。刚走到楼梯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林副主任。”

    林枫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这个声音他太熟了——亲切、温和，尾音微微上扬，总像是在跟你商量一件好事。李茂才今天作为城建局的代表之一来参会，全程坐在后排，没说几句话，既没有支持林枫的方案，也没有公开附和财政局的质疑，完美地维持了他多年来“老好人”的人设。但在散会时他却显得格外活跃，端着茶杯在走廊里和人笑着打招呼。他走到林枫身边，放慢了步子，和林枫并排走下楼梯。楼梯间里人不多，皮鞋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清脆地回荡。

    “林副主任，别急。”李茂才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开口了，语调比平时更慢半拍，像是在念一句自己已经琢磨了很久的话，“方案是你的，但执行嘛，是个系统工程。有些事儿，不是一个人一腔热血就能推得动的。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资金、程序、关系，哪一样照顾不到都容易出岔子。你还年轻，以后慢慢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