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的胜利并没有让林枫轻松太久。他在常委会结束的第二天破天荒睡了个懒觉——不是睡到中午，是睡到了早上七点半，比平时多躺了将近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枝上落了一层薄霜，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是给光秃秃的树枝裹了一层糖霜。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快两个月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条缝。这个感觉持续了不到三天。

    三天之后，市里突然成立了一个“江滩新城开发建设指挥部”。通知是周五下午下发的，红头文件，文号是市政府办公厅直接签发的。林枫拿到文件的时候正在规划处会议室里和赵晓燕讨论下一步深化方案的工作计划，陈志强推门进来把文件放在他面前，表情像是吃了一个还没熟的柿子。林枫扫了一眼文件标题，眉头就皱起来了。

    指挥部的规格很高。指挥长由副市长张启正担任，副指挥长包括城建局局长王安国、财政局局长顾长林、经委主任孟庆余、国土局局长孙正良——全部是各局的一把手。而林枫的名字出现在文件靠后的位置，职务是“指挥部办公室副主任”。听起来是平级调动，和他现在的规划处副处长级别相同，但仔细看指挥部的组织架构图就明白了——办公室是设在市政府的，不设在城建局，办公室主任由市政府办一个副主任兼任，林枫这个副主任只管“规划技术协调”，没有资金调配权，没有人事安排权，连专项工作组的议题建议权都要报办公室主任批准才能提交。

    赵晓燕看完文件之后第一个开口，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平静，但手里的笔差点把笔帽掰断了。“林处长，这是什么意思？方案是你写的，现在成立指挥部，指挥长是张副市长，资金重新测算归财政局和经委管，你这边只管技术协调——这算什么？”

    “算常规操作。”林枫把文件放在桌上，语气很淡。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常规操作。这压根不是什么常规操作。

    指挥部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定在市府第二会议室，周三上午九点。林枫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各局的负责人、相关科室的骨干、市政府办的工作人员，加上几个专项工作组临时抽调来的人，长条会议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后面靠墙的旁听席上也坐了两排。张启正坐在长桌一端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白瓷茶杯和一份指挥部的组织架构图。他的神态很放松，嘴角挂着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和两年前主持跨部门协调会时一模一样。那时他也是这样坐在会议桌的一端，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速说“既要仰望星空也要脚踏实地”。现在他成了指挥长，比那时更有主动权了。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张启正主持的风格很老练——他先让每个人发了言，让各局的一把手把各自的困难和顾虑都摆到台面上来。财政局顾长林说资金平衡压力大，经委孟庆余说沿江企业的搬迁安置涉及面广、需要妥善操作，国土局孙正良说小地块出让的程序复杂、操作细则还需要进一步论证。这些发言听起来都是就事论事，每一个问题都是客观存在的，每一个困难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林枫坐在后排的座位上，把这些发言串在一起听，就听出了一个清晰的指向——每一个发言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施压：方案是好方案，但执行有难度，资金有缺口，程序太复杂，需要“实事求是”地“调整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