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也就是1月28日，林枫照常上班。他和平时一样骑车到局里，一样在食堂吃了一碗稀饭两根油条，一样在八点之前坐到办公桌前。他面前的台历上，28号这个日期用红笔画了一个圈。他坐在椅子上，翻开一份日常审批件开始处理——不是因为他有心思处理，是因为他必须让自己的手有事可做。赵晓燕中间进来送了一次文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又轻轻退了出去。

    常委会是上午九点开始的。林枫没有看钟，但他知道九点到了，因为九点整的时候走廊里所有脚步声都消失了，整栋楼安静得像是在屏住呼吸。他继续翻手里的文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十点，没有消息。十一点，没有消息。快十二点的时候，走廊里忽然铺天盖地般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层楼同时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楼上跑下来，有人从一楼往上跑，脚步声汇成一片，像是整栋楼忽然从沉睡中醒过来。林枫听到小王的声音在走廊里喊了一声“通过了”，然后是赵晓燕的惊呼，然后是小周的“真的假的”。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

    门被推开了。王安国站在门口。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式夹克，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那道被岁月和压力刻出来的法令纹比平时更深了，像是刀刻的一样。但他的神情里有一丝奇异的明亮——不是笑容，王安国不是一个会笑的人，是那种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天光的神情。

    “原则上通过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是放下了一块千斤巨石。他走进来，在林枫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林枫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扶着桌沿，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那些演练了无数遍的应对方案此刻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只剩下一个念头——通过了。

    “张启正没有明确反对，他只说了一句‘需要统筹资金安排’。没有展开，没有提议搁置，也没有提任何具体的修改意见。李书记听完各方意见之后，最后拍了板，用八个字定调——‘方向正确，抓紧完善’。”王安国说，然后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两下，每一下都像是在钉钉子。“你的方案核心部分保住了。小地块出让的模式，保留工业遗址的方案，滨江绿化带的宽度——全部保留。一个字都没改。”

    林枫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这一口气他从昨天半夜一直憋到现在，憋了整整十几个小时，现在终于可以吐出来了。他闭上眼睛，让那股气流从肺里慢慢地、彻底地排出去，像是在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压力、焦虑、失眠和凌晨盯着天花板数心跳的煎熬都一起吐掉。然后他睁开眼睛，目光重新变得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