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无力感,比任何一次直接冲突都更让人煎熬。在评审会上他可以站起来用数据反击,在党组会上王安国可以替他挡在前头,但在常委会上,他什么都做不了。方案已经交出去了,就像一艘船已经驶离了港口,他站在岸边,只能看,不能划桨。
他骑着自行车回到住处,在楼道口顿了一下。他养成习惯了——每次回来都先看一眼门锁。门锁完好,锁芯上没有新的划痕,门框上没有被撬的痕迹。那次之后他让房东换了把防盗锁,又自己在门框上加装了一个插销。他上楼,开门,屋里一切如常——桌上的台灯还是走的时候那个角度,床上的被子还是早上叠好的样子,厨房水槽里没有多出任何不属于他的东西。
但他还是在门缝里发现了一张对折的白纸。
他现在对这种东西已经不惊恐了。第一次收到的时候心跳会加速,手心会出汗,脑子里会闪过无数个念头——是谁、什么时候、怎么进来的。第二次收到的时候会愤怒,想砸东西,想打电话质问。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收到后来,愤怒沉淀成了一种冷冽的镇定。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纸很普通,白色的A4打印纸,对折了两道,折痕很整齐,像是用指甲仔细刮过。展开一看,纸面上只有一行字——字体和上次一样,宋体加粗,居中排列。
“最后一次提醒。”
下面没有更多的字句。只附了一张黑白打印的照片,颗粒很粗,但画面内容很清楚——一条窄窄的石子路,路两边是低矮的红砖墙,墙头上爬着枯死的丝瓜藤。林枫认出了那个地方。那是从他父母家巷口拍的,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入了镜,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树下是他母亲每天早上出来扫街时放扫帚的那个墙角。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他把这张纸和之前那些东西收进档案袋,封好。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烧了一锅水。冰箱里还有一把挂面和两个鸡蛋,他把面下进沸水里,用筷子搅了搅,打了两个荷包蛋。面条煮得有点坨了,他忘了放盐,吃了一半才想起来,往碗里倒了点酱油,搅了搅继续吃。他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吃。窗外是冬夜的寂静,偶尔有远处的汽车喇叭声划破夜色,然后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这一夜,他没有合眼。
不是不敢睡,是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路灯投进来的光斑,脑子里把方案从头到尾过了最后一遍。从老造船厂的船坞到货运码头的工棚,从滨江绿化带的宽度到小地块出让的竞价模型,从生态优先的论证到文化赋能的案例。这些内容他已经烂熟于胸,但此刻它们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自动重播,像一盘关不掉的录像带。凌晨三点,他索性起来坐到了桌前,把明天的应对方案又默写了一遍——如果张启正反对,方案里有哪些数据可以支撑;如果财政局质疑资金,用地平衡表里有哪些测算可以说明。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重新躺下,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