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没想到马国华的触角已经伸到了省里——不是省里的某个小角色，而是省委统战部。统战部管工商联，工商联是民营企业家的娘家，一个被统战部树立为典型的民营企业家，在政治上是裹了一层保护膜的。要动他，就不只是查经济问题那么简单，还要面对“破坏民营经济环境”这顶大帽子。林枫太清楚这顶帽子的分量了——前世马国华最终被拿下，靠的是省纪委和公安厅的扫黑除恶专项行动，那是从更高层面压下来的政治任务，地方上的阻力才能被一举击破。而现在，2002年初，扫黑除恶还没有成为全省性的行动，马国华还裹着那层优秀民营企业家的光环。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林枫问。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但心里已经在推演——沈宝怡的信息来源有两个，一个是市委办的工作渠道，一个是她父亲沈毅。如果是工作渠道，她不会约他到江边来说；能让她约他到江边来说的事，一定和沈毅有关。

    “我爸说的。”沈宝怡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她转过身去重新面对江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起来抵挡江风。航标灯又闪了一下，她的侧脸被映红了一瞬。“前几天省里来人，统战部的一个副部长带队调研民营经济环境。市里设宴接待，我爸作陪。饭吃到一半，有人聊到本市的民营经济环境，省里那位副部长提了一句，说江城有个马国华，搞地产的，很有实力，是全省民营企业的标杆。省里很看好他，希望地方上多多支持。”

    她顿了顿，江风把她的发梢吹到嘴角，她用指尖轻轻拨开。“我爸当时没有接话。他从来不在饭局上接这种话。但他回来之后，难得主动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你那个朋友林枫，最近是不是在搞江滩规划？让他小心点，这个马国华不简单。”

    林枫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沈毅主动问起他——不是沈宝怡提起林枫然后沈毅随口应一句，是沈毅主动问起林枫。“你那个朋友林枫”——沈毅知道林枫是他女儿的朋友，不是同事，不是工作关系，是朋友。他没有批评这个现状，没有冷眼旁观，而是在用极其隐晦的方式传递一个重要的警示。

    “你爸怎么说的？”

    “他只说了八个字——‘做事要稳，做人要硬’。”沈宝怡转过身来，正对着林枫。航标灯的红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了两点细微的光斑，忽明忽暗的。江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林枫都听得很清楚。“这八个字，他不是对我说的，是对你说的。”

    林枫沉默了。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但此刻站在江堤上，迎着冬天冷硬的江风，他觉得胸腔里有个地方在发热。沈毅的这八个字看似平淡，实际上隐藏着多重信息。第一，沈毅知道林枫在做什么。他关注的不是林枫这个“女儿的同事”在做什么，而是江滩新城规划的主导者。第二，沈毅没有反对，甚至在委婉地提醒和鼓励——“做事要稳”是在教他怎么应对，“做人要硬”是在教他怎么立身。第三，沈毅的态度是“不干预”——他不会替林枫出头，不会打任何电话，不会动用任何权力为林枫开路。但只要林枫自己站得稳，他也不会让别人轻易动他。这是一个老练的官员能做到的最大的支持：给你信息，给你方向，给你底线，但路要你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