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还说了什么?”林枫问。
“还有一件事。”沈宝怡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她把目光从林枫脸上移开,看向远处黑黢黢的江面。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开了口,语气比刚才轻了几分,但内容比刚才更重。
“前几天省里那位公子的父亲来江城,名义上是调研,实际上是带儿子来见我爸。饭局上还有几个市里的领导作陪。吃饭的时候,那位老领导提了一句——‘听说你们江城城建局有个姓林的年轻人,搞规划很有想法’。”
林枫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那种级别的饭局上——省领导的饭局,市领导的饭局,许绍文父亲的饭局。一个副处级干部的名字在这种场合被提出来,意味着什么?他不确定,但这个名字被提出来本身,就说明有人在关注他。
“谁提的?”林枫问。他需要知道这个人是敌是友,是在帮他还是在给他挖坑。
“周正清。”沈宝怡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敬意,那是一种在机关大院长大的孩子对真正的正派人特有的敬意,“市纪委书记周正清。他也在那个饭局上。他说,城建局有个林枫,西城改造搞得不错,职工安置方案做得细致,不搞虚的。江滩的规划他也看了,有思路、有原则。一个不拿开发商好处的规划干部,值得关注。”
林枫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江风呼啸着从江面上灌过来,把他的夹克吹得猎猎作响,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周正清。市纪委书记。本市官场上以清正刚直著称的“铁面判官”。他从来没有和周正清有过任何私下接触,连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一次是某个廉政建设会议上周正清在主席台上讲话,他在台下做记录,散会时周正清从人群里经过,他只在几步开外远远地看了一眼;一次是他把《规划处工作优化建议书》抄送给市纪委备案,那是王安国帮他做的,他只是在报送单上签了个名。他从来没有试图走纪委书记这条线,因为他觉得纪委是监督部门,不是业务部门,方案做得好不好跟纪委没关系。但他没想到,正是因为他从来不走这条线,反而被这条线看中了。
“周书记怎么会知道我的方案?”林枫问。
“你忘了?上次你那份建议书,抄送过市纪委一份。是王安国帮你送上去的。”沈宝怡轻轻笑了笑,她的笑容在航标灯的暗影里一闪而过,“王局长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精得多。他把你的建议书报到了市纪委,不是因为纪委管规划审批,而是因为他知道纪委管干部。一个年轻干部在竞选副处长之前,不请客不拉票不塞匿名信,而是写了一份给规划处挑毛病的建议书。这在纪委眼里,是比任何述职报告都有说服力的东西。”
江风忽然大了几分,卷起江滩上的枯叶沙沙地响,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滩涂上摩擦。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一艘货船正在夜航,船头的探照灯在黑暗中切出一道白色的光柱,缓缓地扫过水面。林枫站在那里,心里忽然亮堂了起来。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了。他身后站着的,不只是一个王安国——那个在深夜里穿着旧毛衣给他倒白开水的局长,那个把《规划处工作优化建议书》默默抄送纪委为他铺路的局长——还有一个虽然从未与他私下往来、却始终静静观察着的市纪委书记。还有眼前这个站在江堤上、被风吹乱了头发、大半夜跑来给他传话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