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后,杜淮柏放下一只纸箱。他干起活来闷声不响,只有发力时绷紧的手臂肌肉和齿间轻微的吐息显露物品的重量。
“抱歉抱歉,我还以为这会是份轻松的工作.....”
注意到他的疲倦,帕希斯习惯性地道歉。
将错误揽到自己身上,幽默自嘲后顺势“找机会请你吃饭”抛出讨好的橄榄枝,他娴熟地应用放低姿态来和人拉近距离,好用的职场社交手段。
但杜淮柏只是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面庞没有怨愤,双眼如黑玉般温润。
他从墙角快要融化成水的冰桶里摸出两罐饮料,在堆积的纸箱上,一罐放在自己身边的空位,显而易见为某人预留的坐处。
无法拒绝这份平等的友善,就像是广场的斑鸠拒绝不了人手心的谷粒。
......哎呀,说不定少用点技巧才是和对方正确的相处方式,帕希斯挨着杜淮柏坐下,两人肩膀相擦。
他们静坐了一会儿,等到汗水被风干。有连成片的快门和模糊的话语从前台传来,勾起人们对于声色犬马的好奇心。
“嘿,想知道综艺怎么拍的吗?”
看到负责人离开,找点机会活动一下筋骨,帕希斯伏在杜淮柏耳边悄悄问,他们一拍即合,找了只口罩蒙脸便绕到角落看稀奇。
酒店大堂被布置成临时摄影棚,原本夏威夷风格的椰木雕塑被粗暴挪开,为补光灯让位。
在独我剧场看综艺节目拍摄,真是套娃啊,帕希斯感慨。
他们找了个清闲处,舒舒服地蜷在角落的沙发,看人来来往往。
《繁荣之星》的参与者主要集中在小有名气,却尚未商业化的艺人群体。其中不少人没有拍摄经验,面对镜头眼睛四处乱飘,念台本都嘴瓢磕绊。
经手多部节目的老导播频频叹气,他的脸几次变得通红,但还是挥了挥手示意片段通过。
看着那人憋屈模样,帕希斯突然想起之前网络的传闻。《繁荣之星》是在三个月前突然立项,纯靠资金堆出来的综艺。
节目的资助公司先前专攻医药和化工领域,却突然大手一挥,直接打包全套人员和设备,甚至买通电视台强插档期办了这次节目。
如果在地球上,这可以解释成“有钱就是任性”,不过如果作为【剧本的背景故事】来看.....
耳边有快门声响起,打断了帕希斯的注意力。
和他们穿着同样制服的人正蹲伏在沙发边,对路过的人进行抓拍。
这幅猥琐样不像什么好鸟,在对方专心致志调焦时,一只手捏住了他的镜头:
“嘿,工作人员禁止私拍场照,有强调这条规定吧?”
斜靠在沙发扶手上的青年向偷拍犯微笑,姣好面容让他怀疑自己被哪位小明星抓了个正着。
帕希斯残忍的手部发力,脆弱的相机发出咯嘣声,为了自己的宝贝不被损毁的偷拍犯当即滑跪,双手合十开始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这位帅哥放我一条生路吧,别看外表光鲜,干这行实在是不赚钱,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只能用这种方式......”
“被留记录你连这碗饭都保不住。相机我就收下了,拍摄结束后找我拿吧。”
这人准备好的套话和倒豆子似的乱蹦,帕希斯也没懒得和他废话,干脆地夺走相机。偷拍犯也敢怒不敢言,骂骂咧咧地离开。
人类的留影装置还挺像块黑砖头,他翻来覆去倒腾,研究按哪个凸起是删除键。
打光,快镜头,手举摄影机匆匆跟随的工作人员。
从宇宙文明的角度来看,这毫无疑问是落后的娱乐方式。
综艺拍摄现场的气氛让帕希斯感到放松,仿佛短暂地脱离直播,在幕后遥望舞台。
在摄像机前欢笑嗔怪,镜头一移开就舒了口气,擦着汗的参与者如释重负地停止表演,奔向场外等待着他们的同伴。
他们或许从未想象,头顶的天幕是另一座巨大的摄影棚。
我的感慨变多了,帕希斯想。按照大学心理课的说法,这就是所谓的移情吧。
他习惯性地去看杜淮柏,却发现自己身边空空如也,一件工作外套搭在椅背上。
是我刚刚分散注意的时候离开的?去哪儿了?刚这么想,他就看见自己的主播端着两只装满冰块的杯子走来。
“那边有提供给参与者们的冰块和果汁,我也拿了杯给你。”
参与者多需要节食保持身材,他便旁若无人地顺走零食,完全没在意周围三两交谈笼络感情,还想和他搭讪的俊男靓女。
杜淮柏将挂在左耳的口罩戴好,藏起同时能带来便捷和麻烦的容貌。
这家话,行动模式和我还挺像的,帕希斯突然想。
算好时间出现,恰当时机退场,毫无眷恋地回到属于自己的角落,享受旁观者的清净与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