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不远处,满脸愁苦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我挣钱回去,我要是在这里熬一年,就挣一千块,家里老小怎么活啊?这根本不是干活,这是要命。”
“命?在这里,命最不值钱。”旁边一个年纪稍大、满脸沧桑的老人低声插话,语气麻木得让人心疼,“我前年就听过这边黑工地的传闻,累死、摔伤、摔残的工人数不胜数,出事了就直接扔出去,没人管、没人问、没人追责。能活着熬满一年出去,就已经是万幸了。”
众人听着,心底的绝望愈发浓重,棚屋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压抑沉重。
方才那个和包工头争辩的少年,依旧缩在角落,默默擦着脸上的泥水和泪水,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哭出声。我看着他单薄无助的模样,心底一阵酸涩,起身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轻轻坐下。
我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安抚:“别太难过了,刚来都这样,先稳住,别硬碰硬。”
少年抬头看向我,眼底通红、满是水雾,声音哽咽沙哑:“哥,我真的后悔了……我当初就不该信外人的话。我妈还在家里等着我挣钱回去治病,我本来想着出来多挣点钱,让我妈能好好吃药,好好养病,可现在……现在我被困在这里,一年才一千块,我不仅帮不了家里,连自己都护不住。”
说着,他的眼泪又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泥泞的衣裤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这一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我妈一面……”
看着他崩溃无助的模样,我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所有的劝慰都空洞虚假。我们自身尚且深陷绝境、自身难保,又何来底气安慰别人?
我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先熬着,活着才有机会,只要活着,就总有盼头。”
那天下午,我们十几个人就被困在狭小破败的棚屋里,不准外出、不准走动、不准喧哗。所有人都沉默地坐着、躺着,有人默默流泪,有人闭目发呆,有人满心焦虑,有人彻底麻木。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力气说话,心底的绝望层层堆积,压得人喘不过气。
傍晚时分,终于有人送来晚饭。所谓的晚饭,就是一大桶浑浊稀薄的稀饭,稀得能看清桶底,几粒零星的米漂浮在水面上,没有菜、没有油、没有盐,寡淡无味。除此之外,只有几块硬邦邦、发干发硬的白面馒头,看着就难以下咽。
“快点吃!吃完赶紧休息,明天早起上工!”送饭的打手冷声吆喝,语气凶狠,没有半点温度。
众人早已饿了一整天,饥肠辘辘、浑身乏力,哪怕饭菜难以下咽、寡淡无味,也只能默默端起搪瓷缸,快速扒拉着稀饭、啃着硬馒头。没人敢挑剔、没人敢抱怨、没人敢浪费,在这种绝境里,能有一口热饭饱腹,就已经是莫大的奢侈。
草草吃完晚饭,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旷野的晚风愈发猛烈,疯狂拍打着破旧的棚屋,铁皮与帆布剧烈晃动,“吱呀吱呀”的声响彻夜不停,像无数鬼魅的低语,萦绕在耳边,让人彻夜难眠。
夜里的棚屋又冷又潮、又闷又臭,四处漏风,刺骨的晚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冷、瑟瑟发抖。八个人挤在一块狭小的木板铺上,拥挤不堪、动弹不得,脏乱潮湿的被褥贴着皮肤,密密麻麻的寒意渗透全身,让人一夜无眠。
我躺在硬邦邦的稻草铺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棚顶,一夜未眠。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家人的模样,回荡着老家的烟火气息,对比眼前的无边黑暗、无尽苦难,心底的悲凉与绝望,几乎将我彻底吞噬。
天还未破晓,夜色依旧浓稠漆黑,连天边的微光都未曾浮现,刺耳尖锐的哨声就骤然响起,狠狠撕裂清晨的寂静。
“起床!全部起床!上工了!动作快点!磨蹭的不准吃饭!”
打手粗暴的吆喝声、凶狠的催促声紧随而至,打破了短暂的静谧。所有人都被瞬间惊醒,哪怕浑身酸痛、双眼酸涩、身心俱疲,也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挣扎着从冰冷的床铺上爬起来。
没有人敢偷懒、没有人敢拖延、没有人敢赖床。大家来不及洗脸漱口、来不及穿衣整理、来不及梳理头发、更来不及喝一口温热的清水,随便揉一把脸、站起身,抓起放在一旁的工具,就跌跌撞撞、昏昏沉沉地跟着队伍往外走。
清晨的旷野寒风刺骨、冷意逼人,漆黑的天地间只有工地微弱的白炽灯亮着,昏黄微弱的灯光照亮泥泞的路面,也照亮一张张疲惫麻木、布满惶恐的脸庞。
从这天起,我们正式开启了暗无天日、非人煎熬的黑工生活。
每天天未亮透、晨星未落,我们就要准时上工,一直干到深夜天黑、伸手不见五指,才能收工休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全年无休、日夜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