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老弱病残、妇女孩童。
则被像驱赶牲口一样,直接分发给各营的士卒。
作为他们每日维系生命和体力的,口粮。
不仅如此。
在扬州的城南,赤眉军甚至专门建起了一个巨大的营寨。
名为,舂磨砦。
里面摆放着数百个巨大的、原本用来舂米的石臼和石磨。
张宏邈曾在极远处,隔着破墙看了一眼。
只那一眼。
便让他将胃里仅存的酸水都吐了个干净,连胆汁都呕了出来。
他看到。
那些被抓来的活人,像下饺子一样,被赤眉士兵直接投入石臼中。
石杵落下,伴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碎声和凄厉的惨叫。
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连骨带肉,捣碎成了粘稠的肉糊。
以此,来供大军食用。
因为他们发现,比起光吃肉,混着骨头,士卒们的精神能更好些。
而且,因为江南本就是大乾产盐重地,扬州城内不缺盐巴。
那些吃不完的,则被他们剖开腹腔,掏出内脏,在腔子里涂满厚厚的盐巴。
然后挂在风口处,风干。
制成可以在江南潮湿气候中长久保存的,可以在士卒作战中随时掏出来咬上一口的,“肉腊”。
人间炼狱。
这四个字,放在这一刻的扬州城。
甚至都显得有些太过苍白。
......
张宏邈经常问自己。
自己这样一个残废,在这如同炼狱般的三个月里,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为什么要活下来?
每天看着同类被当成畜生一样屠宰,每天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和肉味。
早点死了,被人吃了,反而是种解脱。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想了整整几十年。
直到。
很多很多年以后。
那些事情彷佛都变成了过眼云烟,张宏邈也已经成了一个白发苍苍、行将就木的老人。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他坐在藤椅上,抱着自己那刚刚启蒙的孙儿。
给他讲着,那未曾见过面的曾祖父和曾祖母的故事。
年幼的孙儿,仰着天真无邪的脸,好奇地问起。
“阿翁,阿翁。”
“你给我讲讲,我那曾祖和曾祖母,是怎么没的呀?”
张宏邈看着孙儿那清澈的眼睛,猛然间惊起了一身的冷汗。
他环顾着四周繁华的街道,看着那些穿着体面、笑声爽朗的路人。
他突然惊觉。
原来,这世上的事情,再怎么惨绝人寰,再怎么刻骨铭心。
随着岁月的流逝,都是注定,会被人遗忘的。
那些没有经历过那场浩劫的人,只知道那是一场仗。
却不知道,那三个月里,那座城里的那些人,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绝望。
仿佛那些被吃掉的人们,那流满了整个江南的血。
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他老泪纵横,突然明白。
这或许,就是老天爷让他这么个废人,活下来的原因。
因为,死人是开不了口的。
必须得有个活人,把这一切,记下来。
让后世的人,让几百年后的人,都知道。
那个叫乱世的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摸了摸孙儿的头,没有说话,而是让下人送他回到了书房。
他研开墨锭,铺开一张雪白新纸。
他开始主动去回忆那些被他埋在记忆深处,如同刮骨钢刀般的画面,那些被他主动遗忘的血腥与绝望。
然后。
提笔蘸墨。
一笔,一划地。
在这太平盛世的阳光下,将那承平五年,江南水乡里的那座人间炼狱。
慢慢地,记了下来。
以防忘却。
......
【...官军先焚五仓,积粟尽烬,城中遂绝粒。始则罗雀掘鼠,继则剥树啖泥,终则人肉市于东关街,分号而鬻:老羸曰‘饶把火’,少艾曰‘不羡羊’,童稚曰‘和骨烂’。贼立舂磨砦,驱缚屠割如羊豕,讫无一声。生纳人于臼碎之,合骨而食,杵声彻昼夜,闻者皆以为舂米也。复使卒为‘捕羊队’,日淘废巷,得人则缚归,剖腔渍盐,悬檐为腊。是时江南多雨,檐下腊肉垂垂,行者仰视,但见人形而已。城围三月,城中户口损十之七八,存者亦非复人面...】
--《扬州七月录》,乾代,张宏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