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书案后坐着一个面容桀骜冷厉的中年文士。
此人名唤奚谷。
对外,他的身份,是魏佞忠请来,专门教导大兄家那个刚满六岁儿子的西席先生。
但实际上。
他是魏佞忠在这长安城的三教九流中,千挑万选,精心物色来的一位落魄书生。
也是魏佞忠如今,最为倚重的幕僚!
在大乾王朝的社会结构中,世家大族和正统的清流士大夫,几乎垄断了天下所有的上升通道。
而奚谷,出身寒微。
他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却因为性格太过桀骜不驯,在科场上写文章痛陈时弊,得罪了出身世家的考官。
更因为他缺乏士族背景,无人举荐,在科举之路上屡屡碰壁。
最终,落得个功名全无,沦落到只能在长安城的街头代写书信,或是在酒肆里买醉度日的境地。
他对这个被门阀世家把持的、虚伪透顶的朝堂,对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清流”名臣,充满了仇恨与愤懑。
他恨这个世道!
所以,当魏佞忠撑着伞,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踏入那间酒肆,将一盘黄澄澄的金元宝,以及一个“可以让你亲手毁掉那些清流世家”的承诺,摆在奚谷面前时。
两人,一拍即合。
一个是对朝堂深恶痛绝的落魄书生。
一个是抛弃了所有底线的恶毒阉狗。
他们都想爬上去,不顾一切地爬上去,无论代价是什么,无论过程是怎样,他们的目标是如此惊人的一致,都想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们,抛弃了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奚谷成为了魏佞忠的影子。
他负责为魏佞忠解读朝堂上的风向,代写各种符合文官语境的密折,并为魏佞忠所有借着专差密派实则为自己谋利的举动,披上一层冠冕堂皇的名分。
“先生。”
魏佞忠关上书房的门,脸上的阴毒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虚心求教的恭敬神色,甚至微微拱了拱手。
奚谷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魏佞忠。
他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常年喝酒坏了嗓子:“公公今日,似乎心事重重?”
魏佞忠叹了口气,走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
“咱家这几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咱家如今在这宫里,干爹疼爱,下面的人敬畏,连外头六部的那些个堂官见了我,都要客客气气地让三分。”
“可是...”魏佞忠皱紧眉头,“咱家越是威风,这夜里,就越是睡不着觉,总觉得,这脚底下踩的地,像是随时要塌一般,夜夜都在做踏空的梦,心惊肉跳。”
听到这话,奚谷那张常年冷漠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赞赏笑意。
“公公能有这份清醒,也不枉奚某在这暗室之中,为您筹谋这些时日了。”
奚谷站起身,走到魏佞忠面前,说道:“公公的感觉,很准。公公如今看似威风八面,但这权势,根本就是沙上建塔,风一吹,就散了!”
魏佞忠身子一震,连忙问道:“还请先生教我。”
奚谷负手在书房内踱步。
“原因何在?”
“因为您现在的权势与地位,完全是建立在左相的施舍,以及您那位干爹刘公公的默认之上!”
“左相为何用您?”
奚谷冷笑一声:“是因为大乾局势糜烂,不得不承认荆襄的割据,他需要您作为朝堂和荆襄的联络人,好在某些事情上谈一谈!但在那等大人物眼中,您甚至都不算个人,只是一个工具罢了!”
“既然是工具,哪天荆襄局势突变,朝廷荆襄之间不再需要虚与委蛇了,左相一句话,就能收回您所有的特权,让您身首异处,以平息清流和主战派的怒火!”
“至于刘公公,呵,他不过是个将死之人,连后代都没有,眼睛一闭,再无半点挂念,如今放任公公您施为,他也只是算准了需要您给他送终罢了!而他死后,您在后宫不仅再无助力,甚至于连他刘公公这些年来在后宫惹出的麻烦,到时也要因为这层关系被您接手!”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将魏佞忠心里那点不安,彻底挑明了摆在台面上。
魏佞忠脸色一变再变,却无法反驳,因为他知道,奚谷说得全对!
“那...那依先生之见,咱家该如何是好?”
奚谷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魏佞忠。
“想要破局,倒也好办,公公须认清这大乾,权柄的根骨到底在哪里!”
“公公,自古以来,宦官想要真正走到巅峰,就绝不能依附于相权!更不能指望一个快死的干爹!”
“相权再大,温言再手眼通天,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