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的眼前闪过。
江陵后山,自己蹲在树下不发一言,那个穿着道袍、啰里啰嗦的道士,絮絮叨叨地和他搭话。
城外密林,他们带着一群战俘溃兵,躲避着官兵的追杀,一路向北,最终走出了那片山林。
襄阳南部,他们艰难转战,终于闯出了一片天地,他对顾怀满含戒备与抗拒,甚至想要分道扬镳,另谋出路。
那个蠢道士看见自己要走,看起来是真有点伤心了,委屈地说:
“我还以为,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怎么也算是朋友了...”
朋友?
在乱世里,这是多么可笑的两个字。
陆沉从没有在意这句话过,事实上这句话也确实在他的心底沉睡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
可是现在,却如此清晰地回荡在他的耳边。
他曾经无数次地觉得那个道士很烦,很蠢。
他鄙夷玄松子那种得过且过、闲云野鹤的态度;他从不觉得,玄松子这样没有野心、甚至有些天真烂漫的人,能在这种吃人的乱世里有活下去的价值。
他一直认为,玄松子被顾怀推着走进襄阳那个漩涡,披上那件圣子外衣,根本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迟早有一天会骨头都不剩地被吞掉。
可是...
可是现在看来,事实却是,如果不是玄松子,他和顾怀,这两个在性格和观念上都有很大冲突的人,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
如果不是玄松子接过了那个圣子名头,他陆沉,也绝不可能有那个机会,统帅大军,走到今天这威震荆襄的一步。
这世上总有这么一种人,你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鄙视他,你可以说很多难听的话,你觉得他又弱小又可笑又愚蠢又可怜,但他却一直陪你走完了那段最艰难的路,不在意你是个战俘还是个大帅,只要他想,他就能拍着你的肩膀挤眉弄眼说陆沉贫道给你开了一卦你最近要是不讨好我怕是会有血光之灾啊...
陆沉沉默了下来。
他的情绪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只觉得各种他不曾有过的情绪都涌了上来,交织在一起,一时之间让他竟然就这么怔在了原地。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被那几个字砸出的回音:
那个道士,死了。
一旁的长沙太守打了个哆嗦,只感觉平时的陆沉就够冷厉了此刻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竟然不知道高了多少倍,他只能拼命把身子往后缩心里默念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良久。
陆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用身为主帅的理智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其妙升起的怒意,又拿起了那封用蜜蜡封口、只允许他一人拆阅的飞鸽密信。
手指轻轻搓开蜜蜡。
陆沉展开了信纸,上面是顾怀那熟悉的、带着几分飘逸的字迹。
第一行字。
“逗你玩的,玄松子没死。”
“...”
陆沉的额头上,一根青筋跳了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来,只觉得好像能透过信纸看见顾怀那张欠揍的脸...以及那个蠢道士在一边怂恿的神情!
“嘿,你给陆沉的密信干脆这样写...”
陆沉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重重地吐了出去。
在这一刻,陆沉无比清晰地觉得,自己之前一直不怎么喜欢顾怀和玄松子...
真的,是有非常非常充分的理由的。
他捏了捏眉心,平复了一下那种想立刻杀回襄阳,抡起鞭子追杀那两个家伙的冲动,耐着性子继续看了下去。
信里的内容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顾怀在信中,详细地将襄阳发生的事情--南阳的刺杀,以及他如何借题发挥,让玄松子假死脱身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以及,玄松子借着这次刺杀顺水推舟,上演了一出“遇刺身亡”的好戏,彻底脱离那个让他担惊受怕的圣子身份,从而让襄阳政权洗脱赤眉流寇色彩的政治考量。
而在信的最后,则是提到了顾怀接下来的打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血腥和果决:
“南阳既然选择了动手刺杀,便已经是图穷匕见,他们必然会在此时尝试联络你,试图挑拨离间。”
“若是南阳那边有什么建议,你不妨听一听。”
“襄阳这边会做好准备,是时候,一劳永逸地解决南阳的问题了,总不能天天被这群世家门阀的人惦记着...”
陆沉看着最后那行字,心领神会。
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将那封密信凑到一旁的烛火上,看着火焰将纸条吞噬,化为灰烬,洋洋洒洒地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