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之前的复杂情绪,以及那一丝被戏弄的窝火,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怀把局做好了。
现在,该他上场,去演好这场戏了。
他思索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
然后,看向一直单膝跪在地上的亲卫,开口道:
“去,把那几个前几日自称南阳密使的人,叫过来。”
亲卫领命,刚要起身离去。
陆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记住,是‘请’。”
“态度,客气一点,不要怠慢了‘贵客’。”
亲卫愣了一下,不知为何居然感觉有些恶寒...他大声应下,转身离开。
只剩长沙太守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依然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
南阳五姓毕竟是盘踞荆襄数百年的世家门阀,他们的信息传递速度,其实并不比南征大军的军情急递慢多少。
就在刚才,他们已经收到了南阳家主们传来的密信。
“刺杀成功!贼首已死!襄阳大乱!”
收到消息的那一刻,三人几乎要弹冠相庆,但经过一番商议,他们还是强压下了立刻去见陆沉的冲动。
因为只有在陆沉确信襄阳生变的时候出现,他们抛出的筹码,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用,若是太过殷勤主动,难免会落入谈判的下风。
此刻。
听见府衙亲卫前来接见的消息,再看那亲卫一改往日对他们的冷厉与不屑,显得颇为客气和恭敬。
三名密使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心中已然有了十足的把握。
陆沉,忍不住了!
哪怕是再怎么忠心,在得知后方主君身死、大权旁落,而自己又手握重兵的时候,那深藏在心底的野心,也绝对会如同被春雨浇灌的野草般,疯狂生长!
他们整理了一下衣冠,昂首挺胸地赶去了府衙大堂。
拜见之后。
一名比较心急的使者,看着陆沉那张似乎有些阴沉的脸,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直接跨前一步,语气激昂:“陆帅!”
“想必,您也已经得知了襄阳传来的消息。”
密使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沉:“中郎将遭遇不测,襄阳如今群龙无首,那个顾怀仓促接权,如何能服众?又如何能容得下您这位威震荆南的统帅?!”
“陆帅,眼下可是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啊!”
“只要大帅您一声令下,前线大军悍然回转!”
“不过江陵,以免引起襄阳那些人的警觉,而是直接取道江夏!”
“届时,您从江夏进军,我南阳五姓在北面尽起部曲策应!”
“南北合围!两面夹击!”
“则大事可定!这荆襄的大势,便彻底握在陆帅的手中了!”
他描绘的蓝图不可谓不诱人。
换做任何一个身逢乱世、手握重兵的将领,在旧主刚刚暴毙的这一刻,听到这番话,都会心动。
陆沉坐在书案后,沉默着。
他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用那种冰冷目光看着他们,也没有出声呵斥他们言语的直接。
相反。
他脸上的冷漠,如同冰雪消融一般,慢慢地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犹豫、挣扎与为难。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似乎真的被这个计划所打动,但又充满了顾虑和忌惮。
“合围襄阳...谈何容易。”
他沉声开口:“本部将士,自过江以来,连番苦战,已经数月未曾归家,如今后方生变的消息传开,军心本就不稳,部下久战思归,士气低落,若是此时强行开拔,不去打剩下的两郡,反而要去围攻襄阳...”
他摇了摇头:“这底下的将士难免会有抵触情绪,军心,怕是要出大问题的。”
密使愣了一下,刚想反驳。
陆沉又摆了摆手,继续道:“再者,长沙刚刚平定,郡治虽下,但余孽尚存,暗流涌动,本帅若是带走全部主力,这地方随时可能发生叛乱!而且零陵、桂阳两郡态度不明,到时候首尾不能相顾,腹背受敌,如何是好?”
密使们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们发现,这位之前看起来冷酷无情的北军主帅,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变得如此婆婆妈妈起来了?
“还有这最重要的一点。”
陆沉叹息一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玄甲。
“大军一路征战,兵器铠甲损耗极其严重,许多将士连件完好的皮甲都没有了,更何况,按照你们的计划,若是取道江夏长途奔袭,那就意味着要彻底放弃背靠沅水的原有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