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她说,“下次一起。”
林墨羽没有回答。他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不是冰凉的凉,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像是被人遗忘在桌上太久了、连时间都不忍心让它变得太冷的、温吞吞的凉。
餐厅里的声音慢慢多了起来。帕朵在跟识之律者争最后一块披萨,两个人的筷子在盘子里打架,发出清脆的“嗒嗒嗒”声,像啄木鸟在啄树干。格蕾修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米饭,把筷子整齐地放在碗沿上,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把餐巾纸叠成一个很小的、四四方方的、像是折纸一样的小方块。科斯魔看着她做这一切,然后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吃饭。
梅比乌斯从洗手间回来了。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翠绿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发梢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碎碎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之后洒在头发上的光。她的手里还端着那个碗,碗里的奶油蘑菇汤已经喝完了,碗壁上残留着乳白色的、已经快干了的痕迹。她把碗放在桌上,没有放回原来的位置,而是放在林墨羽的右手边,离他很近。
然后她坐下了。不是坐回自己的座位,而是坐在林墨羽旁边的空椅子上。那把椅子刚才还没有人坐,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有了。也许是有人把它搬过来的,也许它本来就在那里,只是林墨羽没有注意到。他的右手肘碰到了她的左手臂,两种不同的温度在那一小片接触的皮肤上汇合。她的体温比他低一些,不是“冷”,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蛇类在阴凉处待久了之后留下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凉意。
“伊甸。”维尔薇的声音从餐桌另一端传来,“唱首歌吧。”
伊甸放下酒杯,看着维尔薇。杯中的酒液还在晃动,红宝石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棕色调,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燃烧。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客气,不是推辞,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说“好啊”的、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语言的温柔。
她站起身。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她从餐桌后面走出来,走到壁灯正下方的位置,那个位置的光线是最好的,光从上方洒下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色调偏暖的、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的画。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左手的手指微微蜷着,右手的手指伸展着,像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花瓣还在犹豫要不要完全展开的花。
她没有清嗓子。没有做任何“准备唱歌”的动作。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像一条在安静的水池里缓慢游动的、不急不躁的鱼。然后她开口了。
没有歌词。只是一个音节,“啊——”。那个“啊”从她喉咙深处涌出来,带着一种低沉的、温暖的、像是深秋午后阳光落在皮肤上的、不灼热但足够让你感到暖意的温度。那声音不大,但整个餐厅都听得到。帕朵的耳朵从“在打架”的状态切换到了“在听歌”的状态,从竖着变成了向两侧舒展。识之律者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那最后一块披萨的最后一角还夹在她的筷子之间,离她的嘴巴只有不到三厘米,但她没有送进去,因为她在听。
林墨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声音像一条温暖的、缓慢流动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河流,从伊甸的喉咙出发,经过空气的传播,经过耳膜的震动,经过听小骨的传导,经过耳蜗的转换,经过听神经的传递,最终到达他的大脑。但大脑没有处理它,因为不需要处理。它不是一个需要被分析、被解读、被归类的声音,而是一个只需要“存在”的声音。存在在这里,存在在这一刻,存在在这间餐厅里,存在在这栋闹鬼的民宿里,存在在这片深山的夜色中。
那个声音的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中消散的时候,餐厅里安静了许久。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安静,而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的安静。帕朵的筷子还举在半空中,那最后一块披萨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吃。识之律者的手还停在桌面上,手机壳的边角上那道浅浅的指甲印还在。凯文的眼睛完全闭上了,不是“睡着了”,而是“不想睁开”。苏的手帕还叠在口袋里,那圈极细的蓝色滚边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
林墨羽睁开眼睛。
“好听。”他说。两个字,很轻,但很真。不是客套,不是敷衍,不是那种听完任何表演都会说的场面话。是真的觉得好听。好听就是好听,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分析,不需要解释。
伊甸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林墨羽没有盯着她的脸。他刚说完“好听”,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手臂。不是“碰到”,是“贴上”。像一片落叶不小心贴上了皮肤,凉凉的,轻轻的,不需要用力,也不需要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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