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比乌斯。
她的身体微微侧向他,左肩抵着他的右臂,翠绿色的长发垂落在两人之间。发梢的水珠还没干透,在灯光下闪着碎碎的光,有几滴沾到了林墨羽的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冰凉的水渍。他没有躲,因为她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琥珀色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燃烧但不发出任何热量的光。那种光让林墨羽想起夜行性动物的眼睛——不是“发光”,而是“反射光”。它们自己不会发光,但它们能把接收到的光反射回去,让光看起来像是从它们体内涌出来的。梅比乌斯也是。她接收到的光来自壁灯,来自吊灯,来自窗外那轮不知道躲在哪朵云后面的月亮。她把那些光收进瞳孔里,然后在看人的时候,把光放出来。不是“反射”,是“过滤”。那些光在她的瞳孔里停留了一瞬,被染上了某种只有她才能给出的颜色,然后被释放出来,落在被看的人身上。
林墨羽被那种光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也会唱歌。”梅比乌斯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不知道吧?”
林墨羽确实不知道。他看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判断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没有“我在说真话”的认真,也没有“我在逗你玩”的戏谑。她的脸像一张面具,每一个器官都精准地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移动。
“你——”他顿了顿,“你会唱歌?”
“嗯。”梅比乌斯点头,“以前学过。很久以前。”
“什么歌?”
“很多。但都是给小白鼠唱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小事。
林墨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象了一下梅比乌斯唱歌的样子。翠绿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姿态,从喉咙里流出那种蛇类特有的、带着凉意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慢滑行的声音。那个画面在他的脑海里成形了,他想说“那一定很好听”,但话还没出口,梅比乌斯又开口了。
“你要是愿意——”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试探什么,“晚上我可以去你房间给你唱。”
林墨羽的腰子凉了一下。不是“感觉凉”,是“真的凉”。像有人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面,贴在他后腰的皮肤上,冰凉的、柔软的、像蛇类在草丛中滑行时的触感。那个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的后背绷直了,腰侧的肌肉猛地收紧。
然后他意识到,那不是幻觉。因为梅比乌斯的手正贴在他的后腰上。不是“搭”,是“贴”。五指微微张开,掌心贴合,每一根手指都精准地落在她想要的位置上。她的手指很长,指尖已经触到了他的腰带。
林墨羽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的嘴巴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又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徒劳地翕动着鳃盖,却吸不进任何氧气。他的身体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但他的手臂已经僵硬了。
“不用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颤抖。
“为什么?”梅比乌斯歪了歪头,翠绿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扫过他的手臂,痒痒的。
“因为——因为我——”
“你什么?”
“我怕吵。”
“我可以唱小声。”
“我——我怕失眠。”
“我可以唱催眠曲。”
“我——我怕你冷。”
“我不冷。”梅比乌斯的手从他的后腰移开了一点,不是“拿开”,而是“移到”。从后腰移到腰侧,从腰侧移到肋骨,从肋骨移到——林墨羽按住了她的手。不是“抓住”,是“按住”。他的手掌盖在她的手背上,五根手指压着她的五根手指,掌心贴着手背,两个人的体温在这一刻进行了交换。他的手心是热的,她的手背是凉的。热和凉在那一小片接触的皮肤上打架,谁也赢不了谁。
“不用了。”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坚定了一点,“真的不用了。”
梅比乌斯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失落,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带着几分了然和几分“你觉得你能拒绝我?”的、危险的光。
“你确定?”她的声音很轻。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梅比乌斯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的手从他的腰侧移开了。不是“慢慢移开”,而是“猛地抽走”——像一条蛇从被惊动的草丛中飞速滑走,快到你只看到一道影子,连颜色都来不及看清就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她的手缩回自己那一侧,放在膝盖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在风中凋零的、花瓣正在缓慢合拢的、不知名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