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若真要推行,需要有人与臣一起谋划、一起推动。臣以为——”
他顿了顿。
“太子殿下,将来可以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闪。
李斯连忙补充道:“臣不是说现在。太子殿下还年幼,现在自然是读书学习为主。但十年之后,殿下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那时候,大秦应该已经统一了。变法的事,正好可以交给殿下与臣一起操持。”
嬴政看着李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李斯彻底放心的话:
“太子的事,寡人自有安排。但你说的——十年后,寡人会考虑的。”
李斯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今日来之前,心里是有顾虑的。变法这件事,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把自己绑上了一辆可能翻倒的战车。他需要确认这辆战车的驾驭者是否可靠。嬴政显然是可靠的——他是一个像秦孝公一样可以全力支持变法的人。但嬴政之后呢?如果嬴政之后即位的是一个平庸的君主,变法的成果能保住吗?变法的推动者能善终吗?
嬴政是现在,扶苏是未来。
如果扶苏也能像嬴政一样支持变法,那李斯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之前扶苏的拜访让李斯知道,扶苏是一个可以期待的人。不是因为嬴政说了什么,而是因为扶苏已经做了什么——那些问题,那些思考,那些超越年龄的洞察,都说明扶苏不是普通孩童。
“大王,”李斯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臣告退。”
“去吧。”
李斯退出书房,走在咸阳宫的廊道里,夜风吹在他的脸上,有些凉,但他心里是热的。
变法,是他往上走的最好机会,也是最大的风险。
但李斯不怕。他从上蔡走到咸阳,从一个小吏走到客卿,一路走来,哪一步没有风险?风险越大,回报越大。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李斯加快了脚步,走出宫门,上了马车。车轮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已经在想了——新的制度,应该是什么样的?如何维护秦国之民的利益,同时给六国之民出路?如何创建不依赖于战争的上升渠道?如何让变法平稳落地,不至于引发动乱?
这些问题,够他想很久了。
但嬴政说了,不急。大秦还没统一,有的是时间。
李斯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时间,是他最不缺的东西,也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书房内,嬴政一个人坐了很久。
李斯今天说的话,和他心里的想法,有很多相通之处。他早就知道军功爵制度在统一后会面临困境,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解决的方向。李斯给出了方向——变法,创建新的上升渠道。
扶苏指出了问题,李斯提出了方向。一个是眼睛,一个是脑子。眼睛和脑子都有了,剩下的事情就是——做。
但嬴政也知道,现在不是做的时候。统一还没有完成,六国还在,匈奴还在,百越还在。当务之急是东出,是灭六国,是统一天下。变法的事,可以等,必须等。等天下统一了,再来慢慢梳理制度、设计新法。
嬴政站起身来,吹灭了书案上的烛火,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窗外,星星很亮。
他想起扶苏说的“十年为期”,想起李斯说的“十年之后”。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十年后,扶苏十六岁,李斯五十多岁,他自己三十多岁。正是最好的年纪,最有经验、最有精力、最有冲劲的时候。
那时候,大秦应该已经统一了。
那时候,才是真正开始的时候。
嬴政走出书房,赵高提着灯跟在后面,照亮他脚下的路。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玄色的深衣在风中翻卷,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他走在廊道里,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轻了一些。
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他知道问题有人一起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