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走得并不快。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思考什么极深极远的问题。
扶苏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统一之后,大的战争可能就会减少了。”
“底层黔首的上升渠道可能关闭。”
“如何平衡秦国之民与六国之民的关系。”
这些问题,嬴政不是没有想过。但想和想不一样。扶苏把这些话摆到桌面上,一条一条地讲出来,就像把一面镜子放在嬴政面前,让他不得不正视那些他一直在回避的、模糊的、不愿深想的东西。
统一之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嬴政问过自己无数次,但从来没有找到过答案。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而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无解。军功爵制度是秦国的根基,但这个根基创建在“战争”之上。没有战争,就没有斩首;没有斩首,就没有爵位;没有爵位,就没有上升渠道。没有上升渠道,大秦的活力从何而来?
嬴政回到书房,在书案前坐下,拿起笔想批阅奏简,却发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竹简上的字像是活了一样,跳来跳去,组成了扶苏说的那些话。
他放下笔,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
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个头绪。
“赵高。”嬴政睁开眼睛。
“臣在。”
“去传李斯,让他即刻入宫。”
赵高微微一怔。这么晚了,传李斯入宫,一定是有大事。他没有多问,躬身应了一声“诺”,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李斯的府邸在咸阳城南,离王宫不远,但也不近。赵高派去传话的内侍赶到时,李斯已经准备歇息了。他换了一身常服,正在灯下翻一卷竹简。听说大王召见,他立刻换了官袍,跟着内侍匆匆入宫。
走进书房时,嬴政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几卷竹简,但显然不是在批阅——烛火的光亮照在竹简上,嬴政的目光却是空的,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臣李斯,参见大王。”李斯躬身行礼。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等李斯坐定,嬴政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寡人今夜召你来,是想和你谈一件事。”
李斯微微倾身:“大王请讲。”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扶苏说的那些话——上升渠道关闭、秦民与六国民的平衡——转述了一遍。他没有提扶苏的名字,只是说“有人提出了这些问题”。但李斯是何等聪明的人,他听完之后,心中立刻有了数。能在嬴政面前提出这种问题的人,满朝文武找不出几个。而最近刚巡视完关中、接触了大量黔首的,只有一个人——太子扶苏。
李斯没有点破,只是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嬴政说完之后,看着李斯:“寡人想听听你的看法。”
李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扶苏提出的这些问题,李斯不是没有想过。他是法家,法家讲的是“法、术、势”,讲的是如何用制度来治理国家。军功爵制度是法家思想的产物,商鞅变法奠定了秦国的根基。但这个制度有一个先天的问题——它只适用于“取天下”,不适用于“治天下”。
取天下需要激励,所以按斩首赐爵。治天下不需要斩首,需要的是安定、生产、教化。用同一套制度来处理两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就像用同一把钥匙开两把不同的锁,打不开是正常的,打得开才是意外。
李斯知道,要解决扶苏提出的那些问题,只有一个办法——变法。
不是小修小补,而是大改。重新设计一套适用于统一之后的制度,既维护秦国之民的既得利益,又兼顾六国黔首的生存需求。让每一个人——无论秦民还是六国民——都有上升的通道,都有活下去的盼头。
但变法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要命。
李斯的脑海里闪过商鞅的影子。商鞅变法,秦国富强,但商鞅本人呢?被车裂,全家被诛。他为秦国付出了一切,秦国给他的回报是五马分尸。
李斯不想做第二个商鞅。
他深吸一口气,让思绪沉下去,沉到最深处。
名是空,权是实。
若无权位,便无立身之地;若无性命,纵有千古之名,又与我何干?
我本上蔡布衣,少年时在郡中小吏的廨舍里,看见厕中老鼠,食不洁之物,见人则惊恐万状;又见仓中老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我当年便悟出一个道理——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人不能只靠学问活着,要靠位置。位置对了,老鼠都能变成仓鼠;位置错了,人才也会变成厕中之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