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阵亡将士、颁发勋章的事。

    议论声四起。

    有人赞叹:“大王英明!此举必能振奋军心!”

    有人担忧:“刻那么多名字,石碑得多大?得花多少钱?”

    有人质疑:“阵亡将士的名字,谁知道是真是假?万一有人冒领呢?”

    但更多的议论,不是发生在咸阳宫的朝堂上,不是发生在官员的府邸里,而是发生在关中的乡野之间,发生在那些老秦人的家中。

    长陵乡。

    安正在自家门口劈柴。他只有一只手,劈柴的姿势很别扭——用脚踩住木柴,右手举起斧头,瞄准,砍下去。劈开的木柴歪歪扭扭,但够烧了。

    “安叔!安叔!”

    一个年轻人从村口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弯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安放下斧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咋了?跑啥?”

    年轻人直起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安从未见过的兴奋:“安叔!朝堂上传下来的消息!大王要给我们这些老兵立碑了!”

    安愣住了。

    “你说啥?”

    “立碑!大王要立一块大碑,把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字都刻上去!还要每年举行祭祀,专门祭祀战死的将士!还要发什么勋章——就是一块牌子,戴在身上,让人一看就知道你是打过仗的!”

    安站在原地,斧头还握在手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碑。刻名字。祭祀。勋章。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就听不懂了。

    “你你再说一遍。”安的声音有些发抖。

    年轻人又详细地说了一遍。他从朝堂上的消息说起,说大王在朝会上正式提出了三件事——勋章、祭祀、纪念碑。说大王要让每一个为大秦战死的将士都有名字刻在碑上,让每一个为大秦流过血的将士都有勋章戴在身上,每年还要举行祭祀,专门祭奠阵亡的将士。

    安听完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然后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滴在脚下的黄土上,一滴,两滴,三滴。

    年轻人慌了:“安叔,你咋了?你别哭啊——”

    安摇了摇头,用那只仅存的右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他不是难过。他是高兴。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高兴得只能用眼泪来表达。

    他想起了那些和他一起在长平战场上活下来的战友。几十个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那些死去的兄弟们,他们的名字,还有人记得吗?

    安以为没有人记得了。

    但大王记得。太子殿下记得。

    安哭了很久,哭到最后,眼泪干了,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王万年。”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太子长乐安康。”

    年轻人看着安,也跟着红了眼眶。

    他转身跑向村东头,去告诉武。

    武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修他那辆破旧的独轮车。他的腿不好,蹲不下去,只能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扶著车轮,另一只手拿着锤子,敲敲打打。

    年轻人跑到他面前,把消息说了一遍。

    武的手停了下来。

    锤子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武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瘸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咸阳宫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几下,说出了和安一模一样的话:

    “大王万年。太子长乐安康。”

    固是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的父亲,就死在了战场上。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只知道父亲的名字。母亲也死了,死在家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再也没有睁开。祖母说,母亲是哭死的,哭父亲哭死的。

    固不知道父亲的名字会不会被刻在碑上。但他希望会。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父亲的名字。

    然后他抬起头,对年轻人说:“我要告诉祖母。”

    他跑回家,推开门,祖母正坐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她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祖母!”固的声音很大,把祖母吓了一跳,“大王要给父亲他们立碑了!刻名字!所有人的名字都刻上去!”

    祖母手里的柴火掉进了灶膛,溅出一串火星。

    她看着固,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哭了。

    不是安那种无声的流泪,也不是武那种沉默的哽咽,而是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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