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赵高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注意到大王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急躁,是那种有了决断之后、迫不及待要付诸实施的速度。
“传旨,”嬴政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明日一早,召王翦、蒙武、尉缭、李斯、隗状、王绾入宫议事。”
赵高微微一怔。六个人,军方三人——王翦、蒙武、尉缭;文臣三人——李斯、隗状、王绾。这是大秦核心决策圈的完整配置。大王深夜传召这六人,显然是有大事。
“诺。”赵高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嬴政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他没有批阅奏简,而是拿起一片空白的竹简,提起笔,写下了几个字:
勋章。祭祀。纪念碑。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扶苏说的那些话——“士兵为国打仗,不是买卖”“除了利,还应该有情”“别被忘了”。
六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
嬴政睁开眼睛,看着竹简上的三个词,目光渐渐变得深远。
第二日一早,六位重臣先后入宫。
王翦来得最早。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战袍,腰间的佩剑还是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剑。进门时他看了一眼殿内已经到场的几个人——蒙武、尉缭、李斯、隗状、王绾——心中微微一动。军方和文臣的核心人物都到了,这是要议军国大事。
众人落座后,嬴政开门见山。
“寡人昨夜想了一件事,今日召诸位来,是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六人齐齐抬头。
嬴政将昨夜扶苏提出的三点——勋章、祭祀、纪念碑——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他没有提扶苏的名字,但李斯和隗状对视了一眼,心中都猜到了七八分。太子殿下刚巡视关中回来,这些想法,多半是出自太子之口。
嬴政讲完之后,殿内安静了片刻。
王翦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粗犷而直接:“大王,臣以为可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打了半辈子仗,手下多少将士战死沙场、伤残退伍,臣心里有数。朝廷的抚恤制度,该给的都给了。但将士们心里缺什么,臣知道——缺一个‘名分’。不是爵位的名分,是‘我替大秦卖过命’这个名分。”
他看了一眼蒙武:“蒙将军,你说是不是?”
蒙武点了点头,声音沉稳:“王将军说得对。将士们不怕死,怕的是死了没人记得。若真能立一块碑,刻上他们的名字,每年祭祀——臣敢说,秦军将士的士气,至少能涨三成。”
尉缭半闭着眼睛,声音不高不低:“臣是国尉,管军政。军功爵制度运行了一百多年,该有的都有了。但太子殿下——呃,大王说的这三点,确实是军功爵制度的一个很好的补充。它不是替代,是补充。让将士们知道,朝廷不只是把他们当杀敌的工具,也把他们当人。”
李斯接过了话头,声音从容:“臣以为,这件事不仅可行,而且必须行。原因有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对军功爵制度是完善。军功爵重在‘奖’——奖有功者。但战场上的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立。那些没有立功、但流了血、受了伤的将士,朝廷不能不管。不是用钱粮管——钱粮已经管了——是用心管。”
“第二,对民心士气是提振。关中老秦人,家家户户都有从军的子弟。朝廷为阵亡和伤残的将士立碑祭祀,老秦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以后征兵、征粮、征徭役,老秦人会更愿意出力。”
“第三——”李斯微微一笑,“这件事若传出去,六国的士卒会怎么想?他们为各自的国君卖命,死了连个名字都没人记得。而我大秦的将士,死了有纪念碑、有国家祭祀。这仗还没打,六国军心就先散了。”
王绾点了点头,补充道:“李斯客卿说得对。臣只补充一点——此事若行,必须周全。勋章怎么制、分几等、谁来颁;纪念碑立在何处、刻哪些名字、谁来刻;祭祀用何等规格、每年何时举行、由谁主祭——这些都要拿出一个完整的章程,不能草率。”
隗状最后一个开口。他年近六旬,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臣附议。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戎——我大秦已经做得够好了。祀——历来只祭天地、鬼神、先王。如今要祭阵亡将士,这是前所未有的事。礼制上需要斟酌,但不能因为礼制上的困难就不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而且,臣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今日大王召集我等商议此事,我等都同意了。若有人不同意,风声传出去,外面的人会怎么看他?”
殿内安静了一瞬。
隗状这话说得直白,但谁都听得懂其中的意思。这件事,谁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