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走进偏殿的时候,扶苏正伏在矮几上写东西。竹简摊了一桌,墨还没干,空气中弥漫着松烟的气味。章邯坐在角落里整理文书,见嬴政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父王?”扶苏抬起头,有些意外。嬴政很少这么晚来他这里。
嬴政在矮几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满桌的竹简,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不是《关中黔首衣食住行录》的内容,而是新的东西。他没有问,而是直接开口:
“寡人今日来,是想再和你谈谈。上次你说巡视关中,收获很大。寡人想听听,除了黔首的衣食住行,还有什么别的收获?”
扶苏放下笔,坐直了身体。他想了想,答道:“有。是关于军功爵方面的。”
嬴政心头微微一动。
军功爵制。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的立国之本。二十等爵,从公士到彻侯,每一级都有对应的田宅、奴婢、服饰、俸禄。斩首一级,赐爵一级——这是秦国军队百战百胜的核心机密。历代秦王都对军功爵制做过修修改改,但大体框架从未动摇。
嬴政想听听扶苏的看法。这个孩子虽然只有六岁,但他在关中走了七个月,见了上千名黔首,其中有不少是退伍的老兵、伤残的士卒、阵亡将士的遗属。他的看法,一定不是从书上读来的,而是从地上捡来的。
“说说看。”嬴政靠在凭几上,做出倾听的姿态。
扶苏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后世的画面——不是穿越前的记忆,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概念。“子弟兵”三个字在他心中回响。那些为了国家流血流汗的人,不应该只被当成可置换的零件,而应该被当成家人。
“父王,儿臣以为,目前大秦的军功爵制度,缺乏了一点仁爱关怀。”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反驳,只是说:“每一级军功爵,都能享有不同的待遇。爵位越高,待遇越好。公士有田一顷、宅一处、仆人一个;往上走,待遇逐级增加。你说缺乏关怀——何以见得?”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地补充道:“而且相对其他六国来说,大秦的制度已经走在前面了。其他六国的士卒,打了胜仗赏赐归将领,普通士卒能分到些财物就不错了,没有制度保障。大秦有明确的爵位、田宅、俸禄,人人看得见、摸得着。更何况,对于大部分老秦人来说,相比一些虚无缥缈的关怀,他们更想要实实在在的待遇。”
嬴政的话有理有据,不像是反驳,更像是在陈述事实。
扶苏点了点头:“父王说得对。大秦的军功爵制度,确实是天下最好的。儿臣没有质疑这一点。”
他话锋一转。
“但儿臣在巡视中发现了一个问题——对于立功的士兵,待遇是有的。对于斩首够级、能升爵的士兵,该给的田宅、俸禄,朝廷都给了。但是对于那些不足以获得爵位的士兵,对于那些因为伤残而不得不退下战场的士兵,他们的待遇,还差了一些。”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
扶苏继续说下去:“儿臣在长陵乡遇到的安,他在长平之战中失去了一条手臂。他在战场上杀过敌人,但斩首的数量不够升爵,所以退伍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士卒,没有爵位,没有田宅,只有一笔遣散安置费。”
“儿臣查了安的那笔遣散安置费——折合下来,大约够一个成年人吃半年饱饭。半年之后,就没有了。安靠着这笔钱买了点种子,开了几亩荒地,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他没有抱怨过,他觉得朝廷已经对得起他了。但是父王——”
扶苏抬起头,目光与嬴政对视。
“安这样的人,不值得朝廷多给一些吗?”
殿内安静了片刻。
嬴政开口了,语气依然平稳:“对于你说的这些士兵,朝廷已经给了一笔遣散安置费用了。而且已经有法律法规针对他们做出照顾——伤残士卒可以减免赋税,孤寡者有救济。比起其他六国,秦国已经非常好了。”
这不是推脱,是陈述事实。嬴政作为一国之君,对国策的了解比扶苏深得多。他知道扶苏说的有道理,但他也知道朝廷的难处——军功爵制度已经是一套极其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很紧,贸然改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扶苏知道嬴政说的也是事实。但他还是想再往前走一步。
“父王,儿臣知道朝廷已经做得很好了。儿臣也知道,给立功的士兵发爵位、发田宅,这是实实在在的待遇,是他们最想要的。但是——”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士兵为国打仗,不是买卖。”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凝。
“不是买卖。”扶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分量,“买卖是你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