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
倒不是因为路途遥远——关中平原虽然广阔,但有车驾代步,一天走两三个县不成问题。真正耗时的是每到一处的停留。名单上的孤寡人家要一一走到,物资要亲手发放,每一户的情况要详细记录。这还只是计划内的工作。
计划外的工作,是从长陵乡回来之后才加上的。
那天晚上,扶苏发现了书上记载的黔首生活,和他以为的黔首生活,以及现实中黔首的生活,这三者之间差别很大。本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从第二站开始,他给自己的任务清单上加了一项:深入了解黔首的衣、食、住、行。
不是走马观花地看,不是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往外瞧,而是走进去、坐下来、聊一聊。去田地里看他们怎么种地,去灶台边看他们怎么做饭,去屋里看他们怎么睡觉,去集市上看他们怎么买东西。
每一站停留的时间,从最初的半天,变成了一天,又变成了两天。
章邯起初有些担心,怕太子殿下太累,劝他少看一些。扶苏摇头:“不看仔细了,就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就不知道怎么改。”
章邯便不再劝了。他知道太子殿下说的对。
于是行程就这样慢了下来。
原定五个月走完的关中四十一县,到了第三个月才走了一半。扶苏每月还要回咸阳宫几天——不是他自己要回的,是嬴政让赵高传话,说“太子年幼,不宜久居在外,每月须回宫歇息数日”。扶苏知道这是嬴政的关心,便没有推辞,每月初五前后回宫,住上三五天,再继续出发。
这每月回宫的几天,扶苏也没有闲着。他将沿途记录的竹简整理成册,分门别类——衣、食、住、行、田、赋、役、病、老、幼——每类一卷,每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章邯帮他誊抄整理,每每看到那些细致的记录,都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太子殿下才五岁,做事比少府寺那些做了几十年的老吏还要周全。
七个月。
当扶苏的车驾走完最后一县、回到咸阳宫的时候,距离最开始出发前往长陵乡的那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七个月。
七个月里,他走过了关中平原四十一县的每一个县,慰问了名单上全部孤寡人家,与上千名黔首面对面地交谈过。他吃过带壳的麦饭、喝过苦得发涩的野菜汤、走过雨天泥泞不堪的乡间土路。他的手被粗粮饼子磨出过泡,他的嗓子被带壳的麦饭刮破过,他的脚被草鞋磨出过血泡,他的脸被关中的日头晒成了小麦色。
七个月后,六岁的扶苏站在咸阳宫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宫门,恍如隔世。
章邯站在他身后,看着太子殿下晒黑的脸庞和明显长高了一截的身量,心中百感交集。七个月前出发时,太子殿下还是一个白白净净的的五岁孩子。七个月后回来的,是一个晒得黝黑的、目光更加沉静的六岁少年。
不,不是少年。是太子。
秦国的太子。
章邯清楚地记得,在扶风县的一个村子里,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拉着扶苏的手,老泪纵横地说:“殿下,您是大王的太子,您来看我,我死了也能闭眼了。”扶苏蹲在老太太面前,握着她的手,轻声说:“老人家好好活着,孤还会来看你的。”
那个老太太哭得更厉害了。旁边的乡亲们也哭了。
章邯当时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太子殿下这七个月做的,不是“巡视”,不是“慰问”,是扎根。他在关中的土地上,在黔首的心里,扎下了根。
从此以后,太子扶苏在关中地区不再是一个空洞的符号,不再是大王诏书上的几个字,不再是大臣们口中“年幼聪慧”的模糊印象。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会蹲下来和老太太说话的人,一个会吃带壳麦饭的人,一个会问“你冬天怎么过”的人,一个会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过几个月再回来问“你腿还疼不疼”的人。
这种人,关中人不叫他“太子殿下”,叫他“扶苏”。
不是不敬,是亲。
扶苏回到偏殿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让章邯把七个月积累的全部记录搬到矮几上。三十多卷竹简,堆起来比他的人还高。他一卷一卷地翻看,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拿起笔,在一片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了一个标题:
《关中黔首衣食住行录》
这是他要给嬴政看的东西。
也是他未来十年要为之努力的东西。
晚上,嬴政在书房召见了扶苏。
扶苏走进书房时,嬴政正坐在书案后面批阅奏简。他抬起头,看到扶苏的第一眼,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七个月不见,这个孩子变了。
长高了,至少长了两寸。晒黑了,脸上的婴儿肥消了一些,下颌线条比之前分明了。但变化最大的不是外貌,是气质。七个月前的扶苏,沉静如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