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利,还应该有情。”
嬴政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停止了在扶手上的叩击。
“儿臣在扶风县遇到过一个老兵,姓赵,叫他赵叔吧。他在战场上被箭射穿了肩膀,治好了,但那条胳膊再也抬不起来。他没有爵位,因为他在战场上没有攒够升爵的标准功劳。退伍后他回到家乡,种了几亩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每年到了那场大战的纪念日,他都会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朝着当年战场的方向磕三个头。”
“儿臣问他,你磕头是给谁磕的?他说,给当年死在他身边的战友磕的。他说,他们死了,他还活着,他替他们活着。”
扶苏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父王,赵叔这样的人,朝廷没有亏待他——该给的遣散费给了,该减免的赋税减了。但他心里缺一样东西,朝廷没有给。”
“什么东西?”
“荣誉。”扶苏说,“一种让他知道,他的付出被看见、被记住、被尊重的荣誉。”
嬴政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扶苏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不是没有被触动。扶苏说的那些老兵、那些伤残士卒、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属,他不是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一个六岁的孩子用如此朴素的方式讲出来,是另一回事。
“你说荣誉,”嬴政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具体怎么做?”
扶苏心中一动。嬴政没有否定,没有说“你不懂”,而是问“具体怎么做”。这意味着,他愿意听。
“儿臣想了三件事。”
扶苏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勋章。”
“勋章?”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有些陌生。
“就是——一种特制的、只颁发给有功将士的标识。”扶苏解释道,“可以做成金属的、玉的、或者皮革的,形状、材质、颜色可以按功劳大小来区分。获得勋章的人,可以把它佩戴在身上。走到哪里,别人一看就知道——这个人是为大秦立过功的。”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这个想法,在大秦没有先例,但不难实现。
“第二,祭祀。”
扶苏的声音更加郑重了。
“阵亡的将士,有些有爵位、有后代,家人会祭祀他们。但有些阵亡的将士——没有爵位,没有后代,他们死在战场上,已经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没有人给他们祭祀。”
“儿臣以为,大秦应该统一安排一份祭祀。每年固定时间,由朝廷出面,祭祀那些阵亡的将士。不分爵位高低,不分官职大小,只要是为大秦战死的,都应该被祭祀。”
嬴政的目光微微闪动。祭祀是大事,尤其是国家级的祭祀,历来只祭天地、鬼神、先王。祭祀普通士卒——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第三,纪念碑。”
扶苏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郑重。
“立一块石碑,或者铜碑,刻上那些阵亡将士的名字。不是只刻将军的名字,是每一个——每一个战死的士卒,只要有名可查,都刻上去。让后人知道,大秦的天下,不是靠几个名将打下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无名的士卒,用命换来的。”
扶苏说完了。
殿内安静了很久。
嬴政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极深极远的问题。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有节奏地叩击著,一下,两下,三下。
扶苏安静地跪坐在对面,没有催促。
过了许久,嬴政睁开眼睛。
“你说的这三件事——勋章、祭祀、纪念碑。”他的声音缓慢而低沉,“都不是小事。勋章牵涉到军功爵制度的调整,祭祀牵涉到礼制,纪念碑牵涉到朝廷的体面。每一样都要和大臣们商议,不是寡人一个人能定的。”
扶苏点头:“儿臣明白。”
“但是——”嬴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扶苏脸上,“你说的有一点,寡人觉得对。”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扶苏。
“士兵为国打仗,不是买卖。除了利,还应该有情。”
他转过身来,看着扶苏。
“寡人回头会召集重臣商议此事。你说的勋章、祭祀、纪念碑,寡人会让人去研究,看看能不能办、怎么办。”
扶苏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嬴政说出“召集重臣商议”这六个字,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被提上了日程。以嬴政的性格,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时候说出这样的话。他能说出口,就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基本的认可。
“谢父王。”扶苏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