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清前方的路。
“殿下。”章邯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属下愿为殿下效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蒙恬也听到了扶苏的话。
他骑马走在车旁,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握著缰绳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让天下黔首吃上去壳的麦饭。
他在军中见过太多太多。那些从田间地头征召来的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没有几两肉。他们吃的是什么?在家里吃的是带壳的麦饭、野菜、树皮;到了军营,能吃上饱饭已经是天大的福气,没有人会在乎米里面有没有沙子、麦子有没有去壳。
他以为这就是天经地义的。天下从来如此,从来如此。
但太子殿下说——这不对。这可以改变。我要试一试。
蒙恬从马上翻身下来,走到车旁,单膝跪下。
月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像一层银白色的霜。
“殿下。”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末将也愿为殿下效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车帘掀开了。
扶苏从马车里探出身子,走了下来,一只手扶住蒙恬的手臂,另一只手扶住章邯的肩膀。
他的手很小,力气也不大,但那两只手扶得很稳。
“起来。”扶苏的声音清脆而沉稳,“你们两个都起来。地上凉。”
蒙恬和章邯站起身来。
“你们说愿为孤效劳,孤记下了。”扶苏看着他们,目光沉静如水,“但孤要的不是你们赴汤蹈火。孤要的是你们陪着孤,一步一步地走。这条路很长,可能要走一辈子。孤一个人走不完。”
蒙恬和章邯对视一眼,同时抱拳:“诺。”
车驾继续前行,扶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但他没有再去喝蜜水。他把那股隐隐的反胃感当作一种提醒——提醒他不要忘记今天在长陵乡吃的那顿饭,不要忘记那些粗粮饼子和野菜汤的味道。
那些味道,是关中平原上千千万万黔首每一天都在咽下的味道。
他不能忘记。一旦忘记,他就和那些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贵族没有任何区别了。
“章邯。”
“属下在。”
“回去之后,帮孤找几样东西。”
“殿下请说。”
“第一,找一份详细的秦国农事记录——各地种什么、亩产多少、用什么农具、用什么肥。越详细越好。”
章邯连忙从袖中取出竹简和笔,借着车灯的光记录下来。
“第二,找一份水利工程的记录——郑国渠、都江堰,还有秦国境内所有的大小水利工程。修了多久、用了多少人力、灌溉了多少田地、增产了多少粮食。”
“第三,”扶苏顿了顿,“找一份粮价的记录。近十年秦国各地的粮价,丰年和灾年的对比。”
章邯一一记下,心中暗暗吃惊。太子殿下要这些东西,不是随便说说的。他是真的要做事。
蒙恬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殿下,末将有个问题。”
“你说。”
“殿下说要让天下黔首吃上去壳的麦饭。但粮食不够,不是光靠殿下一个人就能解决的。朝廷每年征收的粮食就那么多,分给黔首的也有限。殿下打算从哪里入手?”
扶苏想了想,答道:“两条路。第一条,增产。同样的田地,产出更多的粮食。这需要更好的农具、更好的种子、更好的耕种方法。第二条,减耗。粮食从收割到入口,中间有多少损耗?运输、储存、加工——每一个环节都在损耗。如果能把损耗降下来,就等于多出了粮食。”
蒙恬微微点头,眼中多了一丝敬佩。
他不是文臣,不懂农事,但他听得出来,太子殿下不是在说空话。每一条都实实在在,每一条都有路可走。
“这两条路,每一条都要走很久。”扶苏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但孤有的是时间。”
章邯抬起头,看了扶苏一眼。
有的是时间。
一个五岁的孩子说“有的是时间”,和五十岁的人说“有的是时间”,分量是完全不同的。扶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年轻人的急躁,也没有老年人的无奈,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自信。
他确实有的是时间。
他还有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去实现这个目标。一步走不通,就换一步;一代人做不完,就两代人。只要方向对了,总能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