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读的,自己想的。”扶苏的语气平淡,“孤读史的时候,读到那些‘与民休息’‘轻徭薄赋’的记载,总会想一个问题——书上写的,和真实的生活,到底差多少?”
他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顶的帷幔上,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天孤知道了。差得很远。”
“书上写‘黔首食麦饭’,孤一直以为麦饭就是麦子做的饭。今天吃了才知道,黔首的麦饭,是不去壳的。”
章邯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太子殿下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麦饭不去壳——这在秦国,是人人皆知的事。麦子去壳之后会损失大约五分之一的重量,对于勉强糊口的黔首来说,五分之一的粮食,是生与死的区别。所以没有人去壳,连壳一起煮,吃的时候满嘴沙子一样的粗粝感,刮著喉咙往下咽。
但扶苏生在王室,吃的麦饭都是去了壳、精磨细碾的。他从来没有见过带壳的麦饭,更不知道天下黔首吃的东西,和他吃的东西之间,隔着一条多么宽的河。
“殿下,”章邯的声音很低,“这不怪您。天下的黔首都是这样的。甚至大部分黔首,连带壳的麦饭都吃不起。青黄不接的时候,野菜、树皮——什么都吃过。”
扶苏沉默了。
车内的空气变得很重。章邯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不该把这些事情告诉一个五岁的孩子。
但扶苏的反应,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扶苏没有害怕,没有难过,没有那种“天下黔首好可怜”的廉价的同情。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章邯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孤知道天下都是这种情况。”扶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是——既然孤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总该做些什么。”
章邯和蒙恬同时抬起头,看着扶苏。
“让世界因为有我,而变得不一样。”
扶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没有热血沸腾,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比如说——让天下黔首,可以吃上不带壳的麦饭。”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章邯和蒙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神色——震惊。
不是那种被大话吓到的震惊,而是一种被巨大的、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标震撼之后的茫然。
不带壳的麦饭。
听起来是一件极小极小的事。不就是麦子去壳吗?有什么难的?
但章邯和蒙恬都知道,这件事有多难。
天下黔首数以千万计,每年消耗的粮食数以亿石计。要让每一个人都吃上去壳的麦子,意味着每一斤麦子要多出五分之一的损耗——不,不是损耗,是“原本就有的粮食”。去壳不会多出粮食,只会减少粮食。一百斤带壳的麦子,去了壳可能就只有八十斤。这二十斤的缺口,从哪里补?
增产?改良农具?兴修水利?推广良种?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投入,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努力。
而在这之前,黔首要吃的去壳麦饭,就意味着朝廷要多拿出五分之一的粮食来补贴。
五分之一的粮食。那是天文数字。
章邯张了张嘴,想说“殿下,这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扶苏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天真,没有妄想,只有一种清醒的、冷静的、近乎固执的坚定。
他知道这不是一时冲动说出来的大话。太子殿下知道这件事有多难。
“殿下,”蒙恬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这很难。很难。很难。”
他连说了三个“很难”,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扶苏看着他,微微一笑。
“孤知道。”
三个字,轻描淡写。
“孤知道这很难。要让天下黔首都吃上去壳的麦饭,需要更多的粮食,需要更好的农具,需要更高效的水利,需要更公平的分配。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容易的。有些事,甚至不是一代人能做完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蒙恬和章邯脸上扫过。
“但孤还是想要试一试。”
蒙恬看着扶苏,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在军中见过不怕死的勇士,见过视死如归的猛将,但从未见过一个五岁的孩子,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宏大的志向。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件事有多难。恰恰相反,他知道这件事有多难,但他还是选择去做。
章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激动,更像是一种被点燃的感觉。像是黑暗中有人点亮了一盏灯,那灯光还不大,但足够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