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沉默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让扶苏感到安心。
这日午后,嬴政又来了。进门后便在矮几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扶苏脸上,带着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探寻的神色。
“近日是否有其他收获。”嬴政开口,没有铺垫,没有前戏,直截了当。
扶苏正在翻一卷《国语》,闻言放下竹简,坐直了身体。
“回父王,儿臣有些许感想。”扶苏抬起头,目光与嬴政对视。
嬴政微微颔首,身子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撑著凭几,姿态放松,但眼神是专注的。
“说。”
扶苏深吸一口气。
“儿臣读史得出的第三点收获是——”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吐出十二个字,“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耶。”
殿内安静了一瞬。
嬴政的眼神变了。不是震惊——他已经习惯了扶苏说出一些惊人的话——而是那种猎人发现了猎物踪迹时的锐利。他微微前倾,声音低沉:
“为何如此说?难道不是——天子,有德者居之?”
“有德者居之”这五个字,是自周朝创建以来天下公认的准则。周公制礼,确立了以“德”为核心的宗法制度;孔子述而不作,把“为政以德”推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在这个时代,任何一个读过书的人都不会公开质疑“有德者居之”的正确性。
但扶苏正在做的,恰恰就是这个。
“父王说的对,天下人都说‘天子,有德者居之’。”扶苏的声音平静,没有挑战权威的亢奋,也没有标新立异的刻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反复思考后得出的结论,“但儿臣读史之后发现——说归说,做归做。”
“从商汤推翻夏桀开始,到周武王推翻商纣,再到如今七国并立——历朝历代,哪一次改朝换代,真正是靠‘德’完成的?”
嬴政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告诉扶苏——继续。
“商汤伐夏桀,鸣条之战,商以七十里之地,击败夏的三军。商汤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他德行高尚吗?德行高尚固然重要,但真正让夏桀垮台的,是商汤在鸣条战场上把夏军打败了。”
“周武王伐商纣,牧野之战,商军倒戈。周武王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他比商纣更仁义吗?仁义固然是原因之一,但真正让商纣自焚于鹿台的,是周武王的军队开到了朝歌城下。
扶苏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缓。
“儿臣不是说‘德’不重要。德很重要,非常重要。但‘德’不是用来‘居’天下的——‘德’是用来‘治’天下的。一个人能不能成为天子,看的不是他有多高的德行,而是他有没有足够的实力把天下拿下来。拿下来之后,再谈以德治天下。”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说话。
扶苏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更加敏感,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再说一个更近的例子。父王让儿臣读的史书中,有一件事让儿臣想了很久——周室分封诸侯,百余国。百余国啊,父王。周天子把天下分成了上百块,每一块交给一个诸侯去管。周天子以为,只要诸侯都遵守周公之礼、尊崇天子之德,这个天下就能永远太平下去。”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结果呢?百余国互相吞并,打了几百年,打到了今天——只剩下七国。那些被吞并的诸侯国,难道都是因为‘无德’才亡国的吗?那些吞并了别国的诸侯,难道都是因为‘有德’才壮大的吗?”
扶苏摇了摇头。
“不是。是因为他们的兵不够强、马不够壮。”
“晋国三分,赵、魏、韩三家分晋,靠的不是德,是各自掌握的兵力和土地。齐国田氏代齐,田和把姜齐的最后一任国君迁到海上,靠的不是德,是田氏几代人积累的实力。楚国的吴起变法,魏国的李悝变法,秦国的商君变法——变的是什么?变的是怎么让国家更强、让军队更猛、让粮仓更满。没有人变‘德’,因为‘德’变不出粮食,变不出刀剑,变不出能打仗的士卒。”
殿内很安静。
嬴政靠在凭几上,一只手撑著下巴,目光落在矮几上的竹简上,但显然不是在看书简上的字。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有力地翻涌。
扶苏停了一下,让嬴政有时间消化这些话。片刻后,他继续说:
“儿臣还注意到一个现象——老子、孔子、墨子,这三位都是德高望重之人。老子的道,孔子的仁,墨子的兼爱,哪一个不是高远的德行?他们的弟子遍布天下,他们的学说被无数人传颂。但——”扶苏看着嬴政,目光清澈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