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有力方有德
坦然。

    “谁又成了天子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都震了一下。

    老子,周朝守藏室之史,学问通天彻地,西出函谷关时留下了五千言的《道德经》,他不是天子。

    孔子,鲁国人,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周游列国十四年,他不是天子。

    墨子,宋国人,止楚攻宋,兼爱非攻,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他也不是天子。

    他们都是有大德的人,但他们没有成为天子。

    “这不是说他们不值得成为天子,”扶苏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补充,“而是说——‘有德者居之’这句话,本身就有问题。如果有德就能当天子,那天下当时最有资格当天子的人,应该是老子、孔子、墨子那样的人。但历史告诉我们,事实并非如此。”

    “天子之位,从来不是靠德行坐上去的。是靠实力——兵强马壮——打下来的。德行是坐上去之后的事情,不是坐上去之前的前提。”

    嬴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的意思是,有实力才能谈德行?”

    扶苏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儿臣的意思是——德需力为支,有力方有德。”

    十个字。

    嬴政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一个人没有实力,他的德行再好,也影响不了多少人。孔子周游列国,到处推行仁政,有哪个国君真正采纳了他的主张?没有。不是因为孔子的主张不对,而是因为孔子手里没有兵、没有地、没有权。他只是一个有学问的老人,国君们尊敬他、供养他,但不会听他的。”

    “商鞅变法之前,秦国是什么样子?被魏国打得割地求和,河西之地尽失。商鞅变法之后,秦国变成了什么样子?耕战立国,军功授爵,秦军成了天下最强的军队。商鞅有德吗?在很多人眼里,商鞅酷烈少恩,不算有德之人。但商鞅让秦国兵强马壮了,所以如今秦国的可以有能力去谈‘德’——对百姓轻徭薄赋是德,对降卒不杀是德,对六国施以仁义也是德。”

    扶苏看着嬴政,目光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但如果秦国还是变法前那个弱秦,连河西之地都收不回来,谁会在乎秦国有没有德?”

    嬴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上的竹帘哗哗作响。远处的廊下有宫人走路的脚步声,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又模模糊糊地消散了。

    扶苏知道嬴政在想什么。

    嬴政自己就是“兵强马壮”这四个字最好的证明。他十三岁即位,朝堂被吕不韦把持,后宫被赵姬和嫪毐搅得乌烟瘴气。那时候的嬴政,手里有多少实力?不多。但他用了几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把权力收了回来。吕不韦被罢相,嫪毐被车裂,赵姬被软禁——他靠的不是“德”,是实实在在的、一步一步积累起来的实力。

    有了实力之后,他才开始谈德。轻徭薄赋,抚恤孤寡,招揽贤才——这些都是德。但这些德的前提是,他已经坐稳了秦王的位置。

    “你说,‘德需力为支,有力方有德’。”嬴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味道,“那寡人问你——有力而无德,会怎样?”

    扶苏知道这是一个陷阱题,但他不怕。

    “有力而无德,可以得天下,不能治天下。”他回答得很快,“商纣有力量,力足以镇压朝臣、征伐东夷,但他失德,所以牧野之战商军倒戈,几十万大军一朝倒戈瓦解。力是根基,德是枝叶。根基不牢,树长不高;枝叶不茂,树也活不长。”

    “所以,天子之位,靠力得之,靠德守之。二者缺一不可。”

    嬴政看了他很久。

    那种目光,扶苏已经有些熟悉了——不是审视,不是考校,而是一种试图穿透表象、看到本质的凝视。嬴政在试图理解,一个五岁的孩子,是怎么从一堆竹简里读出这些东西来的。

    “商汤,周武王,”嬴政慢慢地说,“你方才说他们靠的不是德,是兵强马壮。但史书上写的,都是他们‘吊民伐罪’‘以德服人’。你怎么知道史书上写的不对?”

    这个问题比扶苏预想的更深。

    他想了想,然后回答:“父王,史书是胜利者写的。商汤打败了夏桀,所以史书上夏桀就成了暴君;周武王打败了商纣,所以史书上商纣就成了无道之主。夏桀和商纣当然不是好人,但儿臣在想——如果当年鸣条之战赢的是夏桀,牧野之战赢的是商纣,史书上会怎么写?”

    他没有等嬴政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

    “商汤会成为乱臣贼子,周武王会成为以下犯上的逆贼。而夏桀和商纣,会成为‘天命所归’的圣君。”

    嬴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笑。

    不是欣慰的笑,不是赞许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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