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步走在咸阳宫的廊道下,玄色的衣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身后跟着的近侍赵高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嬴政的步子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刚从一个五岁孩子那里听完一番长篇大论的人,更像是一个刚刚在战场上找到破敌之策的将军,迫不及待地要去排兵布阵。
“去传,”嬴政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李斯、王翦、尉缭、蒙武——让他们即刻入宫。”
赵高微微一愣。这四个人,一个是客卿,一个是左庶长,一个是国尉,一个是将军。同时召见这四人,通常只有在大事商议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了屋脊以下,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大王,此刻召见——”赵高小心翼翼地开口,“是让他们去书房候着?”
“廷议殿。”嬴政头也没回。
赵高心中一震。廷议殿是正式朝会的地方,不是日常议事之所。大王要在这时候开廷议?
他没敢多问,低头应了一声“诺”,转身快步去安排了。
嬴政独自走向廷议殿,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扶苏说的那些话——“从下往上”“宣传造势”“让黔首自己意识到谁在阻碍他们过安定的日子”
这些词,这些概念,像一把把钥匙,把他心里那些一直模糊不清的想法一扇一扇地打开了。
他早就知道,秦国要东出,要统一天下,不能只靠刀兵。六国合纵,秦国连横,打了几十年,互有胜负。秦军再强,也不可能同时与六国开战。分化瓦解、各个击破,这是秦国一贯的策略。
但分化瓦解,从来都是从上往下——离间君臣、收买权臣、贿赂贵族。
扶苏说的是从下往上。
不是去挖墙脚,是去挖根基。
嬴政在廷议殿的主位上坐下,殿内空荡荡的,烛火还没有点起来,暮色从高大的窗棂间涌入,把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幽暗的蓝灰色之中。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在等。
等那四个人来,等他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等他们来帮他完善、帮他落地。
半个时辰后,廷议殿内灯火通明。
四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殿门口,依次走入。走在最前面的是李斯,楚国人,身材修长,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总是半眯著,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隐藏什么。他原本是吕不韦的门客,后来被嬴政看中,如今已是秦国最受信任的客卿之一。
紧随其后的是王翦,关中大汉,身形魁梧,脸上沟壑纵横,一双大手骨节粗大,一看就是握了一辈子刀剑的人。他是秦国最能打仗的将军之一,沉默寡言,从不争功,但嬴政知道,这个人心里装着的比嘴上说出来的多得多。
第三个进来的是尉缭,魏国人,身材矮小,相貌平平,穿着朴素得像个乡野老农。但就是这个其貌不扬的人,为秦国献上了最系统的离间六国之策。他是秦国现任国尉,执掌军政,是嬴政最倚重的谋臣之一。
最后一个是蒙武,齐国人,祖上世代为秦将。他的父亲蒙骜、弟弟蒙恬、儿子蒙毅——蒙氏一门,是秦国军中最显赫的将门之一。蒙武本人沉稳持重,深得嬴政信任。
四人入殿,行过礼,各自落座。
嬴政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寡人今日召诸位来,是有一事相商。”
四人齐齐抬头,看向主位上的年轻秦王。
嬴政的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说出了一个让他们都没有想到的开场白:
“天下黔首,人心思定。”
李斯的眉头微微一动。王翦面无表情。尉缭半闭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蒙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自平王东迁至今,五百余年,天下纷争不断。黔首流离失所,命如草芥,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背诵一篇他已经反复琢磨过的文章,“谁能结束这五百年的纷争,让天下黔首过安定的日子,谁就能得到天下黔首的拥护。”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斯率先开口:“大王此言,可谓切中时弊。臣在楚国时,亲见乡野之间,百姓苦于征役久矣。不仅是楚国,天下皆然。”
王翦跟着点了点头,声音粗犷:“将士们私下也说,几辈子人打仗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大王说得对,人心思定。”
嬴政见两人都认同这个判断,便继续往下说:“寡人最近在想一个问题——六国的诸侯、贵族、士人,不会主动思定。他们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利益。指望他们配合,无异于痴人说梦。”
尉缭听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他做国尉多年,最清楚六国上层的盘根错节。嬴政这个判断,和他多年来的观察完全一致。
“所以寡人在想——”嬴政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能不能绕过六国的上层,直接让六国的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