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才开口。他的声音沉稳,带着武将特有的简洁:“臣只有一个问题——商队进六国,万一被六国官府察觉,怎么办?”
李斯接话很快:“所以此事需要极为谨慎。商队必须是真正的商队,做真正的生意。言论的传播不能由秦国人直接开口说,而要让六国的黔首自己去说、去传。秦国要做的,只是播下第一颗种子,然后让风把种子吹到四面八方。”
嬴政靠在凭几上,目光在四人脸上扫了一圈。
他今天召这四个人来,不是为了让他们直接执行,而是想看看这个思路在谋臣和将领中能得到什么样的反馈。如果反响不好,他可以再调整;如果反响好,他就可以开始布局了。
现在看来,反响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李斯补充了具体路径——商队渗透,暗中引导。
尉缭提出了战略节奏——先灭两三个,再打旗号。
王翦和蒙武从军事角度给予了认可——可行。
“好。”嬴政站起身来,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决断的力度,“此事寡人会再仔细推敲。今日诸位所言,寡人都记下了。”
四人起身行礼,准备告退。
李斯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嬴政。
“大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臣斗胆一问——今日这个思路,是出自大王本人,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嬴政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寡人最近读了一些书。”
李斯微微一怔,随即识趣地没有再问,行礼退出了殿门。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嬴政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黑色的、孤寂的剪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下。
“五岁。”他低声说。
只有两个字,但里面装着的东西,比他今天在廷议殿上说过的所有话都要多。
他转身,走向殿门。
廊下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远处鼎彝中飘出的淡淡烟气。咸阳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像一片在地上的星空。
嬴政大步走在这片星空之下,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商队的路线、救济的规模、言论的措辞、灭国的顺序
但他心里最深的地方,始终挂著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不是关于六国的,不是关于战争的,不是关于天下的。
是关于一个五岁的孩子。
一个说“权力来自于黔首”的孩子。
一个说“人心思定”的孩子。
一个说“从下往上”的孩子。
嬴政抬起头,望向扶苏偏殿的方向。
那边的灯火也亮着。
那个孩子应该还在读书,还在思考,还在等他明天午后去讲下一卷史书。
嬴政加快了脚步。
他忽然有些等不及明天了。
———
偏殿内,扶苏并不知道今晚咸阳宫的另一端发生了一场影响深远的廷议。
他只知道,今天他对嬴政说的那些话,一定会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生根发芽。
他坐在矮几前,面前摊开着一卷《管子》,手指在竹简上慢慢移动,目光却有些游离。
“商队”他喃喃自语。
他今天没有对嬴政说“商队”这个具体方案。不是没想到,而是时机未到。他已经说了太多,再说下去就过了。
但他相信,嬴政身边的人——李斯、尉缭这些人——一定会想到商队这条路径。
他们不是吃干饭的。
扶苏低下头,继续读他的《管子》。
管仲在几百年前就用商战搞垮过邻国。以商队为掩护,以经济为武器,以舆论为先导——这些手段,古人早就玩过了。
他今天做的,不是发明什么新东西,而是把这些散落在史书各处的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然后把它交给了嬴政。
扶苏吹灭了案上的烛火,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银白色光斑。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种子已经种下了。
接下来,就是等它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