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抽紧了一些。
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王翦和蒙武是武将,对这种“绕过上层、直通黔首”的思路不太敏感,但李斯和尉缭不同——他们都是谋臣出身,瞬间就嗅到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大王的意,”李斯身子微微前倾,“是要在六国散布言论,让百姓知道,他们之所以还在打仗、还在受苦,是因为他们的国君和贵族不愿停战?”
嬴政点了点头。
李斯沉吟了片刻,目光闪烁:“此法前所未有。”
“前所未有,未必不可为。”嬴政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寡人想听听诸位的看法——此事可行否?若可行,当如何着手?”
殿内安静了下来。四个人都在思考,没有人急着开口。
尉缭第一个打破沉默。他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大王所言,从底层着手,以言论动摇六国根基——这个思路,臣以为可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臣之前为大王献的离间之策,皆是从六国上层入手。离间君臣,收买权臣,分化贵族。这些手段行之有效,但有一个根本的局限——六国的上层,终究是人。人有贪欲,可以用财货收买;人有弱点,可以用计谋离间。但人也有理智,收买到了一定程度,对方会警觉;离间到了一定程度,对方会防范。”
“而黔首不同。”尉缭的声音低了下去,“黔首不是一个人,是千千万万人。你无法收买千千万万人,也无法离间千千万万人。但你可以影响千千万万人——用言论,用消息,用口口相传。”
嬴政微微点头,尉缭的理解比他预想的还要透彻。
李斯接过话头:“尉缭国尉说得对。但臣有一虑——若直接打出‘统一天下、结束纷争’的旗号,六国诸侯会不会因此警觉,反而促成他们合纵连横?”
这句话一出口,王翦和蒙武同时皱起了眉头。
王翦沉声道:“李斯客卿所言不虚。六国之间虽有嫌隙,但若知道秦国要吞并天下,他们一定会抱团。秦军再强,也难敌六国联手。”
嬴政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斯身上——他知道李斯还有下文。
果然,李斯继续说了下去:“所以臣以为,目前不宜直接打出‘统一天下’的旗号。应该先以商队的名义,借行商之便,慢慢宣传,暗中引导。”
“商队?”蒙武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商队能做什么?”
李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谋臣特有的、成竹在胸的味道:“商队能做的事情,比军队多得多。军队所到之处,是征服;商队所到之处,是往来。军队让人害怕,商队让人欢迎。”
他转向嬴政,声音变得更加从容:“臣建议,秦国可派出商队进入六国。表面上行商贾之事,实则暗传言论。商队所到之处,可向当地百姓讲述秦国的情况——秦国的黔首过得如何,秦国的法令如何,秦国的田地如何分配。”
“同时,”李斯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商队可以救济六国中那些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黔首。给一口粮,给一件衣,给一剂药。不多,但足以让六国的黔首知道——秦国人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虎狼。”
嬴政听到“虎狼”二字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秦国在六国中的形象,一直是“虎狼之国”。这个形象有它的好处——让六国畏惧,让六国不敢轻易进犯。但也有它的坏处——让六国的黔首对秦国充满了恐惧和敌意。
如果有一天,秦国的军队东出函谷关,六国的黔首不是拿起武器抵抗,而是夹道欢迎——那会是什么局面?
嬴政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扶苏说“解放”时的那双眼睛。清澈,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救济黔首,”嬴政缓缓开口,“这个可以做到。”
王翦点头:“秦国的粮仓这些年充实了不少,拨出一部分来救济六国难民,不是难事。”
嬴政又看向尉缭:“国尉以为如何?”
尉缭沉思了片刻,说道:“臣以为李斯客卿的建议稳妥。先以商队渗透,暗中引导舆论,救济黔首以收人心。待时机成熟,灭掉两三个国家之后,再打出‘统一天下、结束纷争’的旗号。”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而锐利:“到那时,秦国已经不再怕剩下的国家连横了。连横的前提是势均力敌。灭掉两三个国家之后,剩下的三四国,合在一起也未必是秦国的对手。”
嬴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尉缭说得对。连横抗秦,需要的是六国加起来的力量能够制衡秦国。但如果六国只剩下三四个,而且这三四个国家已经被秦国的舆论攻势从内部瓦解了民心——连横,不过是一句空话。
蒙武一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