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纪》到《周书》,从《尚书》到《春秋》,从各国史记到先贤编年,嬴政让人把咸阳宫藏书简牍中所有与“史”有关的卷册都搬到了扶苏的偏殿。竹索引堆起来比扶苏的人还高,丝帛卷轴铺开来能从殿内一直铺到殿外。
有些史书只有孤本,竹简上的编绳都已经朽断,需要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地拼起来读。有些史书用的是六国文字,与秦篆大不相同,若非扶苏已经通晓七国文字,根本不可能读懂。还有一些史书干脆就是残缺的,前文还在讲某位君主的丰功伟业,后文突然就跳到了百年之后,中间缺失的部分,像是被时间这只巨手粗暴地撕掉了。
但扶苏也把这些残缺也一一记在了心里。
嬴政这一年中依旧是每日过来半个时辰,为扶苏做讲解。他不讲那些晦涩的义理,也不做繁复的考据,只是读,只是讲——讲这段记载了什么,讲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讲这个人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不讲结论。
他从不主动问扶苏“你读懂了什么”“你有什么感悟”。不是不想问,是故意的。
他想看看,这个孩子自己能从历史里读出什么来。
一年后的这天,嬴政忽然发现,扶苏变了。
不是长高了——虽然确实长高了不少——而是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五岁的扶苏跪坐在矮几后面,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与一年前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嬴政看着扶苏,在心里搜刮著辞汇。
不是孩童的天真烂漫——那种东西在扶苏身上本来就不多。也不是少年人的锐气锋芒——扶苏从来不是锋芒毕露的孩子。
那双眼睛,像一泓寂静的湖水。
不是死水,是活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有暗流涌动。你看着它的时候,会觉得它能倒映出一切,也能容纳一切。你试图看穿它的时候,会发现它比你想象的更深。
平和,深邃,沉静。
嬴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
他教了一年史,从来没有问过扶苏有什么收获。不是不关心,而是一种刻意的克制——他不想用自己的标准去框定这个孩子的思考,不想让扶苏为了迎合他的喜好而说出某些“正确”的答案。
但现在,他忍不住了。
他想知道,这一年的史书,在这双眼睛里沉淀出了什么。
他特意准备半天空闲,准备和扶苏好好谈一谈。
偏殿里,嬴政和扶苏相对而坐。矮几上摆着两盏浆汁,几碟时令果品。
窗外是深秋的天空,高远而澄澈,偶尔有几行大雁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发出嘹亮的鸣叫。
嬴政端起浆汁饮了一口,放下,看着扶苏。
“扶苏。”
“孩儿在。”
“你读史,有多久了?”
“回父王,从父王开始教《秦纪》算起,至今整整一年零十七日。”
嬴政微微颔首。他当然知道确切的时间,只是想听听扶苏怎么说。
“一年,”他说,“你读完了能找到的所有古今之史。寡人这一年来只讲史,从未问过你有何所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今日寡人想听听。读史一年,你可有所得?”
殿内安静了下来。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整理自己一年来的所思所想。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与嬴政对视。
“大有所获。”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嬴政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想到扶苏会用“大有所获”这四个字。一个五岁的孩子,读了一年史书,便敢说“大有所获”?这不是狂妄,就是确有真知。
嬴政了解扶苏。这个孩子不是狂妄的人。
“所获为何?”
扶苏沉默了片刻。不是犹豫,而是在组织语言。这一年来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的那些东西,那些从无数兴亡成败中提炼出来的思考,此刻终于要找到一个出口了。
“第一点收获,”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嬴政对视,“权力来自于黔首。”
偏殿内安静了一瞬。
嬴政端坐在矮几后面,面容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握著漆耳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黔首。
这个词在秦国太普通了。黔首,就是百姓,就是庶民,就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那些在作坊里日夜劳作的工匠、那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士卒。他们是这个帝国最底层、最不起眼的存在,没有爵位,没有权力,甚至没有自己的姓氏。
权力来自于黔首?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