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的说法,把这个链条整个颠倒了过来。
嬴政没有立刻否定,也没有表示赞同。他放下漆耳杯,目光落在扶苏脸上,沉声道:“展开说说。”
不是“胡说八道”,也不是“有道理”。
“展开说说”。
这意味着嬴政愿意听,愿意认真地、不带预设地听一个五岁的孩子阐述他的观点。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决定嬴政如何看待他——不只是看他的聪慧,更是看他的思想、他的格局、他作为继承人的潜质。
“父王教导儿臣读史,从非子封秦,读到周室衰微,读到诸侯交相称霸,读到如今七国并立。儿臣读完所有能找到的史书之后,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
“那些亡国的君主,他们的权力去了哪里?”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扶苏继续说:“夏桀无道,商汤放之,夏王的权力去了哪里?去了商汤那里。商纣暴虐,武王伐之,商王的权力去了哪里?去了周武王那里。周室衰微,诸侯不朝,周天子的权力去了哪里?被诸侯分走了。”
“每一次权力的转移,表面上看起来是君主之间的更替,是军队之间的厮杀,是谋臣之间的算计。但儿臣发现,在这些表象之下,有一条暗线贯穿始终。”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那条暗线就是黔首。”
“夏桀之时,黔首不附,所以商汤能取而代之。商纣之时,黔首离心,所以武王能一举克商。周室东迁之后,王畿日削,黔首不再把粮食和赋税交给周天子,而是交给了身边的诸侯——谁能让黔首活下去,黔首就把权力交给谁。”
“权力不是从上往下降的,而是从下往上聚的。君主手中的权力,不是上天赐予的,不是祖先留下的——是黔首给的。”
“黔首纳税,国库才有钱粮。黔首从军,军队才有士卒。黔首耕种,国家才有根基。当黔首不再纳税、不再从军、不再耕种的时候,君主的权力就只剩下竹简上的几个字,连一张帛都买不起。”
“阿父,孩儿读了一年史书,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个——权力不是从刀剑上来的,也不是从血统上来的,甚至不是从法令上来的。刀剑可以杀人,但不能让人心服;血统可以继承,但不能让人拥戴;法令可以约束人,但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追随。真正的权力,来自于黔首。黔首把他们的信任、他们的劳力、他们的忠诚交给一个人,这个人就有了权力。如果这个人辜负了这份信任,黔首就可以收回这份权力——哪怕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嬴政沉默了很久。
扶苏也再不说话,安静地跪坐着,等嬴政消化这些话。
他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惊世骇俗。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会把“权力”和“黔首”联系在一起。贵族们认为权力来自于血统,法家认为权力来自于法令和权术,兵家认为权力来自于武力,儒家认为权力来自于天命和德行。至于黔首——他们只是权力的对象,不是权力的来源。
但扶苏知道,历史的真相恰恰相反。
黔首种地,所以君主有粮;黔首当兵,所以君主有军;黔首纳税,所以君主有钱。没有黔首,君主什么都不是。这个道理在后世几乎是常识,但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系统地提出过。
嬴政的面容看不出情绪变化,但扶苏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比平时慢了一些,也深了一些。这是一个在深度思考的人才会有的呼吸节奏。
扶苏没有催促。他知道,他刚才说的这些话,在这个时代,有多么离经叛道。
这个时代的主流思想中黔首不过是君主的臣民,是被统治的对象,是权力的末端,而非权力的源头。
扶苏的说法,是把整个权力结构倒了过来。
嬴政作为秦国的王,他接受的教育、他读过的书、他接触过的大臣,没有一个人会告诉他“权力来自于黔首”。吕不韦不会,李斯不会,那些博士们更不会。他们会说“权力来自于法”,会说“权力来自于兵”,会说“权力来自于术”,但绝不会说“权力来自于黔首”。
因为这是一个危险的命题。
如果权力来自于黔首,那黔首是不是也可以收回权力?
这个问题,扶苏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嬴政一定能想到。
终于,嬴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寡人问了你一个问题,”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