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他照例来到偏殿,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提笔写字,而是在扶苏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
“扶苏。”
“孩儿在。”
“你如今已通晓七国文字,”嬴政的语气不疾不徐,“识字之后,便该读书了。”
扶苏坐直了身子,目光专注地看着嬴政。
嬴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不是一个善于规划教育的人——他自己从未被人这样精心地教导过。十三岁即位之前,他接受的更多是生存的本能,而非系统的学问。兵法、律法、权术、纵横,这些东西他都是在实践中学会的,在血与火的淬炼中一点点悟出来的。
但扶苏不一样。
扶苏是他的长子,是秦国的嫡子。他不能让扶苏像自己一样在黑暗中摸索。他要给扶苏最好的教育,让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不是从山脚开始攀爬。
“天下学问,百家争鸣。”嬴政缓缓开口,“法、墨、道、兵、儒、阴阳、纵横各家皆有长短,各家皆有所用。你如今尚幼,寡人不打算让你正式受业,只想先问问你——”
他看着扶苏的眼睛。
“你对哪一家感兴趣?”
这个问题,嬴政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扶苏才四岁,若是正式开蒙,请博士来授课,未免太早了些。强行灌输反而适得其反。他在教扶苏识字的这一年里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教孩子这件事,不能急,不能硬来,得顺着孩子的天性走。
所以他想先知道,扶苏天生对什么感兴趣。
孩子的心思最纯粹,不加掩饰,不掺功利。扶苏对哪家学说天然地好奇,他便先讲哪一家,随意一些,轻松一些,像是在讲故事,不是在授课。等过两年扶苏再大一些,五六岁的时候,再正式请百家博学之士来系统讲授。
到那时候,扶苏已经有了两年的兴趣积累,学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你不必急着回答,”嬴政补充道,“这几个月寡人教你识字时,也曾零零散散地讲过一些各家的事情。你心里大约有个印象。法家的严苛与秩序,墨家的兼爱与节俭,道家的清静与无为,兵家的谋略与勇武,儒家的仁爱与礼乐,阴阳家的五行与天象,纵横家的捭阖与游说——”
他一一列举,语速不快,像是在给扶苏温习。
“你且想想,这些里面,哪一家最让你想知道更多?”
嬴政说完,便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等著扶苏的回答。
他并没有抱太高的期望。四岁的孩子,能对这些抽象的概念有什么清晰的认识?无非是凭著一时的好奇随口选一个罢了。但没关系,哪怕扶苏只是随口一说,他也能顺着那个方向讲下去。他最近读了不少书——为了能教扶苏,他在批阅奏简之余,自己也翻了不少以前没时间看的典籍。
说来也怪,他一个日理万机的秦王,居然为了一个四岁的孩子,开始恶补各家学说。
嬴政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扶苏低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实际上,他不需要思考。
从林承宗的灵魂苏醒在这个身体里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要学什么。不是法,不是墨,不是道,不是兵,不是儒,不是阴阳,也不是纵横。
他要学史。
这个决定,与他穿越者的身份有关。
他比别人多看了两千年的历史。他知道秦朝会二世而亡,知道汉朝会继之而起,知道魏晋南北朝的分裂,知道隋唐的辉煌与安史之乱,知道宋朝的文弱与明朝的刚烈,知道清朝的闭关锁国,知道近代百年的屈辱与沉沦。
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哪些路是死路,哪些路是活路,哪些路看起来是活路走到底却是万丈深渊。
但知道归知道,他需要把这些“知道”变成能够说服别人的道理。他需要把两千年后的历史经验,转化成一个秦朝人能理解和接受的逻辑。
这需要他对历史有深刻的理解——不只是“发生了什么”,更是“为什么会发生”。
学史,不是为了记住年代和事件,而是为了找到规律。
知兴替,明得失,鉴以往,眺未来。
这就是他想要的。
但他不能把这些话说得太“超前”。一个四岁的孩子说出“知兴替、明得失”这种话已经够惊世骇俗了,如果再表现出对历史规律的深刻洞察,那就不是“神童”,而是“妖孽”了。
所以他需要把握好分寸。
“父王,”扶苏抬起头,声音清脆,“我想先学史。”
嬴政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史?”
“嗯。”扶苏点头,“史。”
嬴政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想到扶苏会选这个——不是百家之一,而是“史”。史在他那个年代,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