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选史?”嬴政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扶苏脸上。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是在试探——试探扶苏是真的有自己的想法,还是随口说了一个。
扶苏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他仰起小脸,认认真真地、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我觉得,学史可以知兴替,明得失,鉴以往,眺未来。”
殿内安静了。
嬴政看着扶苏,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知兴替,明得失,鉴以往,眺未来。
这十二个字,从任何一个四岁孩子嘴里说出来,都足以让听者震惊。但从扶苏嘴里说出来,嬴政竟然不觉得违和——或者说,在经历了三个月的识字教学之后,他已经对这个孩子的早慧有了一定的心理预期。
但即便如此,这十二个字的分量,还是让嬴政心头一震。
“知兴替,明得失,鉴以往,眺未来。”嬴政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含义。然后他看向扶苏,语气认真了几分:
“这是你自己想的?”
扶苏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他自己的想法,只不过这个“自己”,有两千多年的历史沉淀在背后。
嬴政没有追问。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扶苏有些意外的话:
“寡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没有人教寡人读书。
扶苏安静地听着。
“寡人的童年,在邯郸。”嬴政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事,“赵人恨秦人,寡人与母亲走在街上,时常有人掷石辱骂。那时候寡人还不知道什么叫‘兴替’,什么叫‘得失’。寡人只知道——要活着,要回到秦国,要让那些欺辱过寡人的人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
“后来回了秦国,父王忙于国事,无暇顾及寡人。再后来,他薨了。寡人十三岁即位,坐在咸阳宫的大殿上,听那些大臣们争论不休,听吕不韦滔滔不绝地讲他的《吕氏春秋》——兼儒墨,合名法,想把天下学问一网打尽。”
嬴政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冷意。
“但寡人始终觉得,那些学说,都不够。”
他看向扶苏,目光深邃而复杂。
“法家太重术,寡情寡恩,刻薄少恩;墨家太重苦,节用薄葬,不近人情;道家太消极,清静无为,不适合一个要统一天下的国家;兵家太偏狭,只知征伐,不知治国;儒家儒家的那一套,倒是不错,仁政爱民,礼乐教化,但他们总是念念不忘周礼,动不动就说‘法先王’,好像古人做的什么都是对的。”
嬴政说到最后几句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扶苏安静地听着,心里却在快速分析著嬴政这番话。
这是一个年轻的、雄心勃勃的、对现有各家学说都不完全满意的君主的真实想法。他不满法家的刻薄,不满儒家的复古,不满道家的消极,不满墨家的苦行。他想要的是一个能支撑起一个大一统帝国的、全新的思想体系。
但他还没有找到。
或者说,他还在寻找的路上。
“所以你选史,”嬴政收回了思绪,重新看向扶苏,“寡人倒是没想到。不过也好——史,是百家的源头,也是百家的归宿。不管学哪一家,都绕不开史。”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了一卷竹简。
那是一卷朱红丝带束著的竹简,嬴政解开丝带,展开,推到扶苏面前。
“这是《秦纪》,”他说,“秦国的史书。从非子受封,到秦仲伐西戎,到襄公立国,到穆公称霸——秦国的每一步,都记在上面。”
扶苏低头看着竹简。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古朴,是小篆写成的一行行纪事。他认出这是官修史书的抄本,用的材料比普通的竹简要好得多,每一片竹简都打磨得光滑平整,穿绳的孔洞也打得极为规整。
“秦国的史书,寡人从小便读。”嬴政的声音在殿内回响,低沉而平稳,“里面有很多东西——胜利与失败,英明与昏聩,忠诚与背叛。每一页都是前人用血写成的。”
他顿了顿。
“你既然想学史,便从《秦纪》开始。读完秦国的,再读周天子的,再读六国的。一步一步来。”
“是,父王。”扶苏恭敬地应了一声,目光已经落在了竹简的第一行字上。
嬴政没有立刻开始讲解,而是给了扶苏一点时间,让他自己先看。
偏殿内安静下来。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廊下有宫人轻手轻脚地走过,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矮几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正好落在竹简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