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来者不拒,教什么学什么,学什么会什么。
一天十二个字,五天便是六十个,十天便是一百二十个。嬴政起初还担心教得太快扶苏消化不了,偶尔会抽查前几天学过的字。结果每一次扶苏都默写得分毫不差,不仅字形准确,连笔顺都严格按照他教的来。
“你是如何记住的?”嬴政有一次忍不住问。
扶苏歪著头想了想,用三岁孩子能说出的最朴素的辞汇回答:“看一遍就记住了。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忘不掉。”
嬴政沉默了很久。
过目不忘。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翻涌了很久。他知道天底下有这样一种人——看过的、听过的、经历过的一切都会清晰地刻在记忆里,永不褪色。这样的人万中无一,是真正的天纵之才。
他的长子,有这个天赋。
这个发现让嬴政在接下来的教学中更加投入了。他发现教扶苏是一件令人上瘾的事——你只需要把东西展示一遍,对方便能完整地吸收、理解、掌握,这种即时反馈带来的成就感,比处理任何一件朝政都要强烈。
朝堂上的事,往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看到结果。但教扶苏不一样,半个时辰之内,你就能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果——一个原本不认字的孩子,在半个时辰里学会了十二个字,并且牢牢地记住了。
这种感觉太好了。
好到嬴政开始主动延长教学时间。说好的半个时辰,常常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大半个时辰,有时候甚至将近一个时辰。直到近侍在外面轻声提醒“大王,申时还有廷议”,他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笔。
“明日继续。”这是他每次离开前必说的四个字。
扶苏每次都乖乖地点头,但在嬴政走后,他会一个人坐在案几前,把当天学的字再默默地复习几遍,确保每一个字的笔画、结构、含义都刻进了脑海最深处。
三个月的时间,就这样在笔墨和丝帛之间悄然流逝。
三个月后,嬴政教完了最后一组字。
那天午后,他把一本厚厚的竹简推到扶苏面前。
“这是秦国通用的三千六百字,你全部识完了。”
扶苏翻开竹简,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个字他都能准确地写出篆体、说出含义、解释用法。
“是,父王。”他合上竹简,平静地说。
“父王,”扶苏仰起头,“接下来学什么?”
嬴政想了想:“秦国通用之字你已学完。接下来,需要学其他六国文字。”
“六国文字?”扶苏的眼睛亮了。
“韩、赵、魏、楚、燕、齐,”嬴政一个一个地数,“各有其文字,各有其书写之法。与秦篆不同,与彼此之间亦不同。你若想读六国之书,知六国之事,便需通晓其文字。”
“我要学。”扶苏毫不犹豫地说。
嬴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从那天起,他让人找来了六国的典籍和字书,开始教扶苏六国文字。
六国文字,各有源流。
韩赵魏三国出自晋系文字,与秦篆有几分相似,但笔画更加繁复,结构也更加随意。楚系文字则完全不同,笔画屈曲盘绕,装饰意味极浓,被当时的人称为“鸟虫书”,美则美矣,辨认起来却极为困难。燕系文字古朴厚重,齐系文字方正严谨——每一种都是一个独立的体系,每一种都需要从头学起。
扶苏学得依然很快。
有了秦篆的基础,再学六国文字就像是有了一个坐标系,每一种新文字都可以和秦篆对照着来记。他花了一个月学完韩赵魏三晋文字,又花了一个月学完楚系文字,再花一个月学完燕齐两国文字。
待到扶苏四岁生日那天,他已经能够流畅地阅读和书写七国的文字了。
这个时代,能通晓一国文字的人便可称为“博士”,能通晓三国文字的人已是凤毛麟角,而一个四岁的孩子通晓七国文字——
说出去,怕是没有人会信。
但嬴政信。
因为他亲眼看着扶苏一个一个字地学过来的。
扶苏四岁生日那天,嬴政来得比平时早了一些。
他走进偏殿的时候,扶苏正跪坐在矮几前,面前摊著一卷楚国的竹简——那是嬴政前几日让人找来的《楚辞》篇章。扶苏的手指在竹简上慢慢移动,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
“读来听听。”嬴政在对面坐下。
扶苏抬起头,看了嬴政一眼,然后低头,用楚语——真正的、地道的楚地方言——念了起来: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稚嫩的嗓音,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楚语婉转,抑扬顿挫,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准确无误。
嬴政静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