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第七遍的时候,那个“山”字已经端端正正地立在丝帛上,三笔的高度比例准确,左右对称,虽然笔力还嫩,但结构已经完全正确了。
嬴政沉默了片刻。
“你可记住了?”他问。
“记住了。”扶苏点头。
“写一遍给寡人看,不许看刚才的。”
扶苏提起笔,在丝帛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山”字。这一次没有参照,纯粹凭借记忆,但那个字写出来和第七遍几乎一模一样,结构工整,笔画清晰。
嬴政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
他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惊讶,只是拿起笔,在丝帛上又写了一个字。
“这是‘水’。”
扶苏看了一遍,提笔就写。第一遍有些生涩,第二遍便好了大半,第三遍已经像模像样。
嬴政又写了一个“火”字。
扶苏同样三遍成形。
嬴政加快了速度。他连续写了“木”“日”“月”“大”“小”“人”八个字,每一个字只示范一遍,不给第二次演示。扶苏看一个写一个,每一个字都在三到五遍之内达到结构完全正确的程度,而且写完之后便牢牢记住了,再问任何一个字都能准确无误地默写出来。
半个时辰还没到,扶苏已经学完了十二个字。
嬴政停下笔,看着丝帛上那一排歪歪扭扭却结构正确的字迹,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是在教一个三岁的孩子识字,而是在往一块已经刻好了凹槽的模板里浇铸铜水。他只需要把模板的形状展示出来,那些铜水便会自动流进该去的位置,分毫不差。
“你识过字了?”嬴政忍不住问。
扶苏摇了摇头,表情天真无邪:“没有。母亲没有教过。”
这倒是实话。扶苏上辈子当然识字,但秦国的字和他前世熟悉的字体有很大区别,每一个字的写法、笔画、结构他都是第一次见。只不过他可以过目不忘,这个天赋让他的学习速度快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看一遍就记住,记住就能复现,复现几遍就能固化。
嬴政盯着扶苏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思索,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欣喜。
不是那种朝堂上打了胜仗的欣喜,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柔软的、属于一个父亲看到自己孩子天赋异禀时才会产生的欣喜。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搁在砚台上。
“今日到此为止。”嬴政说,“明日继续。”
扶苏乖乖地放下笔,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谢父王教导。”
嬴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跪坐在蒲团上的身影,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最初的不确定和局促,已经消散了大半。
这个孩子不需要他操心。
不哭不闹,坐得住,听得进,学得快。半个时辰下来,他没有因为握笔太累而撒娇,没有因为写不好而发脾气,更没有因为坐不住而东张西望。从头到尾,扶苏都在认认真真地看、认认真真地写、认认真真地记住。
嬴政甚至觉得,教扶苏识字这件事,比他想象中的要轻松得多——不,应该说比他处理任何一件朝政都要轻松。朝堂上的事,每一件都要反复权衡、多方博弈,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但教扶苏不一样,他只需要把东西展示一遍,这个孩子就能自己学会。
轻松得有些不可思议。
“以后每日午后,寡人都来。”嬴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温度,“你若能一直这般用心,不出数月,便能识得千字。”
扶苏仰起小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一定用心!”
嬴政看着那个笑容,唇角微微一动,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但他伸出手,在扶苏的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动作有些生硬,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人在手忙脚乱地模仿某个模糊的记忆。
但扶苏感受到了那只手掌的温度。
厚实的、带着薄茧的、微微干燥的掌心,按在他头顶的时候力度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嬴政收回手,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不那么急。脚步还是沉稳有力的,但少了几分来时的凌厉,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松弛。
扶苏目送他离开,然后低头看着丝帛上那十二个字,嘴角翘得高高的。
第一步,稳稳地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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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每日午后便成了父子二人雷打不动的约定。
嬴政处理完上午的政务,用过午膳,便会准时出现在偏殿。他每次来都带着不同的字——今天教自然万物,明天教人体百骸,后天教宫室器具。他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