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二十天,让陈准进去躲躲风头吧。”朱翊钧看完了陈准的杂报,这种严肃的政治讨论,在民间其实没有多少受众,一定不如豪门秘密来的畅销,讨论度其实也比较低。
可朝堂和民间,完全是两个温度,陈准现在是五品社学博士,他的杂报,一定会引起科道言官的口诛笔伐,因为《肉食者胜》和《藿食者败》的导向是完全一致的,最终导向,都是帝制终将灭亡。
无论是封建帝制还是郡县帝制,本质上都是维持家天下叙事,而家天下是一切苦难的根源。
把陈准关进去,就是让他处于无法选中的状态,这是保护。
《藿食者败》,层层递进,首先讨论了为何会出现民乱。
这一点,其实大明也早就讨论得很清楚了,贪得无厌的肉食者,总是发动阶级战争且总是获胜,而藿食者总是失败;
肉食者无休止地将手伸向百姓的米缸,肉食者们并不清楚,究竟哪一次伸手,掏空百姓最后一把米。
同样还有小农经济的脆弱性,高度封闭的小农经济,导致佃户、贫农、中农们对抗风险能力太低太低了,人口增加、粮食在天灾
这一点,在当初瑞金田兵之乱后,就已经讨论得非常清楚了。
民乱必然出现,百姓揭竿而起,是一种普遍的历史现象。
肉食者总是获胜,藿食者总是失败,形成了恶性的向下循环,那想要民乱不再发生,或者减少发生,就要从两个角度去思考,阻止肉食者不断获胜,让藿食者获胜,打破循环。
文章的第二部分,给出了五个具体的原因,总结藿食者总是失败的原因。
第一,乌合之众。
藿食者,吃豆叶的百姓,总是为了生存疲于奔命,巨大的生存压力,导致多数的藿食者,对自身利益的损害过度的敏感,而对公共利益的维护又天然缺乏认同。
小到佃户恶从胆边生,大到席卷全国的民乱,都表现出了这种特性,因为过于看重私利忽视公共利益,导致了藿食者组成的队伍,往往是一大群乌合之众,任何缺乏组织度的组织,都会在斗争中失败。
“就这一条,科道言官就会扣陈准一个歧视小民的帽子,而后站在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的道德高处,对陈准骂骂咧咧,轻则和之前主动从学校离开,重则和浙抚朱执自杀以证清白忠心。”朱翊钧圈出了第一个原因,面色十分难看。
陈准说话很难听,但这是客观现实,藿食者在斗争的过程中,缺乏团结性、组织性,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而且容易被蝇头小利所分化,最终导致斗争失败。
还田之前,乡贤缙绅们,往往只需要收买乡野之间那些恶霸、地痞、流氓等亡命之徒,就可以让藿食者选择忍气吞声,这些恶霸地痞们,往往会通过收拢跟班的方式,不断地分化农夫。
“陈准的话有些太直接了。”李佑恭斟酌了一下,怎么可以直接这么明晃晃的讲出来?
至少扯个农户缺乏足够物质基础的大旗,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因为不够吃,所以想不到这些,而不是如此直接的讲,几乎所有的农民军都是草台班子。
“因为他的文章,不是给士林的大儒、官吏们看的,而是给百姓们看的,所以才会如此直接。”朱翊钧笑着说道,他要对百姓讲,就要讲的这么直接。
第二,流寇之风。
农民军多起于流民,逐粮而战,劫府库养兵。这导致他们极度缺乏治理意识,形成一种流动作战一补给耗尽一再流动的死循环。
比如黄巢从山东打到广州,又打回长安,千里转战,却从未真正治理过一寸土地,比如东汉末年的黄巾军,也是如此。
这样的军队如雪球滚沙,看似声势浩大,一遇挫折便瞬间崩解。
没有稳定后方,就没有持续的兵员补充、确切的财政支撑、后勤补给和行之有效的行政体系,以地主为主的知识分子,也不敢真心归附。
战争越打越象抢劫,军队越打越象匪帮,战略上无法完成从破坏到建设的质变,就是陈准说的第二个原因。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不要做流寇,而是王天下。”朱翊钧总结了下第二条,意思是农民揭竿而起后,应该做的是经营,而非流寇式行军打仗。
第三,占田之恶。
农民揭竿而起,其口号往往都和均田密不可分,但陈准枚举了历代大规模民乱,这些民乱,从未真正实现过哪怕一次的、彻底性的土地变革。
均田制,朱翊钧干了快三十年了,还在还田打转,他都没有信心去均田。
因为均田这件事,本身就需要一个极其强大的朝廷和精确的户籍统计,而农民军在动荡中,根本无力去统计丁口,流民实在是太多了,抛荒实在是太多了,战乱的时候,黄册、鱼鳞册等等,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更致命的是,基于乌合之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