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看着蹲在面前、眼睛正好和他平视的米雪儿,说:“你笑起来好看,但你不笑的时候更好看。”米雪儿蹲在那里,愣住了。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红到耳尖,像一杯白水被滴进了一滴红墨水,瞬间洇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这一次她的步子不像之前那样急促,而是有些乱了,深蓝色的裙摆在她的小腿旁边晃来晃去,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边摆的钟摆。小九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低头把那两份土豆泥吃了个精光。
后来他才知道,米雪儿回到工作间之后在镜子前站了半分钟,用手指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小声说了一句德语——“Schei?e.”那是脏话,但她说那个词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像一块糖被含在嘴里含化了,黏黏糊糊的,甜得发腻。
飞机在罗马落地之后,小九没有再去找米雪儿说话。他随着代表团的人下了飞机,取了行李,在大巴车前等着。米雪儿从机组通道出来的时候换掉了制服,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她不是一个人——她的同事三三两两地走在她旁边,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打电话。她走在最边上,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没有什么好找的。她的目光扫过大巴车方向的时候,停了一下。小九站在大巴车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和金武说什么。他没有看她,但他的手——那只拿着水瓶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要挥手,又像是只是换了个姿势。米雪儿把目光收回来了,低头拉着行李箱往前走,走了一段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小九还是没看她,但她看到他嘴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弧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还是看到了。她的脸又红了一下,低头加快了脚步。
“后来呢?”南嘉端着水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小辰趴在她膝盖上听故事,其实根本不是故事,是小九坐在对面、红着脸、像做检讨一样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他从飞机上到现在的全部犯罪经过。米雪儿不在,她去楼上换衣服了,婚纱试完了要脱下来改,裁缝还在楼下等着。
“后来,”小九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叫,“后来我就去找汉斯爷爷了。”南嘉说:“找汉斯爷爷干什么?”小九说:“我问他认不认识米雪儿的家里人。”南嘉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她说:“你找汉斯爷爷查她?”小九急了,说:“不是查,是问!问!”他越急脸越红,红得像煮熟的虾,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他说:“汉斯爷爷认识她爷爷,她爷爷是——是那个,就那个,反正就是认识。然后我就说我想见见她家里人,然后汉斯爷爷就带我去了,然后——”南嘉说:“然后你就把人拿下了。”小九张着嘴,想辩解,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辩解的,因为南嘉说的是事实。他就是把人拿下了,从飞机上第一眼看到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两周。他说了句“我去给汉斯爷爷送茶”,然后站起来逃也似的走了,走到门口差点被地毯绊了一跤,手忙脚乱地扶住门框,头也不敢回地消失在了走廊里。
小辰趴在南嘉膝盖上,仰着脸问:“姐姐,九哥哥在干什么?”南嘉说:“他在不好意思。”小辰想了想,说:“九哥哥也会不好意思吗?他平时不是很好意思吗?”南嘉说:“遇到喜欢的人就会不好意思。”小辰点了点头,说:“哦,那我以后也要遇到一个让我不好意思的人。”南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伸手在他的头顶摸了摸。
楼上,米雪儿已经换下了婚纱,穿着来时的浅蓝色连衣裙站在窗前。小九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看着窗外的花园。他没有敲门,直接进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米雪儿没有回头,她的手覆上他环在她腰间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深色的,一个浅色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里浓淡相宜的两笔。
“你姐姐喜不喜欢我?”米雪儿问。小九说:“喜欢。她给你带了礼物,就是那条项链。”米雪儿低下头看了看锁骨上那颗红宝石,说:“我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她喜不喜欢我这个人。”小九沉默了一下,说:“她送你项链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宋家的人了。我姐姐不送人东西的,她送就说明她认了。”米雪儿没有说话,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问:“你在飞机上为什么那么难搞?”小九说:“我没有难搞。”米雪儿说:“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