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五章 订婚纱
动作很轻,杯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小九注意到她的无名指上有一个浅浅的戒痕——不是戒指留下的,是戴了很久的戒指取下来之后留下的那道痕迹,像河床干涸之后留在土地上的纹路。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不烫不凉,刚好。他看了她胸前的工作名牌一眼,上面写着“chelle”,下面是一行小字,写着她的母语——德语。他放下杯子,问了一句:“你是德国人?”她微微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是在飞机上睡一觉就下车的年轻人会主动跟她说话,而且用的是德语。她的德语名字是chelle,但她的德语口音在那句“欢迎登机”里露了馅,小九的耳朵从来不会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是的。”她用德语回答,这次没有再用英语。说母语的时候她的声音变了,更放松了,更柔软了,像一块冰终于融化成了水。她说她叫米雪儿,这次飞行是她这趟航班的最后一班,之后她会留在意大利待几天,然后回德国休假。

    小九问她为什么最后一班还要工作。米雪儿说因为这是她的工作,最后一班也是工作。小九说你不是可以请假吗,米雪儿看着他说,我为什么要请假。小九说因为你要去意大利玩。米雪儿说我可以在意大利玩,也可以在工作结束后去玩,这两件事不矛盾。小九说但你工作完会累,累了就玩不好。米雪儿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被冒犯,是那种“这个人怎么这么麻烦”但又不完全讨厌的感觉。她说她不觉得累。小九说你现在不觉得累,等你下了飞机你就会觉得累。米雪儿说你怎么知道我会觉得累。小九说因为我坐飞机都觉得累,你站着服务一整排人,不可能不累。

    米雪儿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看起来像是在故意找茬的年轻人。她深吸了一口气,保持着职业的微笑,说了一句“您还有什么需要吗”,语气礼貌到了极点,但那种礼貌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像纸一样一捅就破的咬牙切齿。小九看着她那副明明很不爽但还要保持微笑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说“暂时没有,谢谢”。米雪儿点了点头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鞋跟在过道的地毯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嗒嗒声。

    小三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小九能听到:“你故意的。”小九说:“什么故意的。”小三说:“你在惹她。”小九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的云层,过了好几秒才说:“她的戒痕。”

    小三没说话。

    小九说:“左手无名指,戒痕。说明她结过婚,或者差点结了。很浅,说明摘下来没多久。不戴戒指出来上班,说明不是婚戒丢了或者忘了,是她自己不想戴了。不想戴了要么是离了,要么是分了。”

    小三沉默了一下,说:“你看得倒是仔细。”

    小九说:“她走过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小三没再接话,闭上了眼睛。但他嘴角那丝弧度还在,甚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飞机在上海经停的时候,米雪儿站在机舱门口送客。小九最后一个下飞机,走到她面前停下来,说了一句“一会儿见”。米雪儿看着他,说“您还回来吗”,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好奇,是那种“这个麻烦的乘客终于要走了但我怎么有点想看他回来继续找茬”的复杂情绪。小九看了她一眼,说“回来”,然后转身走了。他走了五步,停下来,回头又说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米雪儿说“你刚才不是看了我的名牌吗”。小九说“chelle是你的工作名,我问的是你真正的名字”。

    米雪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她说:“米雪儿。”小九说:“我问的是姓。”米雪儿说:“你不知道我的姓。”小九说:“你可以告诉我。”米雪儿笑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职业的微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刚才大了很多,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湖面被风吹过,起了细密的波纹。她说:“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小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小三从旁边走过来拍他的肩膀他都没有感觉到。小三说了一句“走吧”,小九说“嗯”,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米雪儿。chelle。不是工作名,是她的名字,是她真正的名字。她知道他问的是姓,但她给的是名。不是不想告诉他姓,是——小九在心里把那个“是”字后面的内容反复咀嚼了几遍,嚼出了一丝甜味,像刚开封的蜂蜜,清亮亮的,带着一点花香。

    飞机再次起飞之后,小九对米雪儿的态度变了。不是说变得温柔了或者殷勤了,是他不再故意找茬了,他开始真正地“要求很多”。他要的毯子要叠成四折,不要三折也不要五折,要刚刚好四折。他要的水要温的,不能烫不能凉,他用嘴唇试了一下,说不行,烫了零点五度,换一杯。他要的餐食不要牛肉不要鸡肉不要鱼肉,要素食,但不是那种随便什么蔬菜都行的素食,他要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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