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先的结果,韦伯执黑,欧阳齐雪执白。
韦伯的棋风和他的外表一样,沉稳,厚重,每一步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不急不躁,不冒进,不退缩,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将军,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防守。他的黑子落得很稳,每一步都落在最合理的位置,不多不少,刚刚好。
欧阳齐雪的棋风和她的人不一样。她看起来是一个很安静的人,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从不哈哈大笑。但她的棋不安静。她的棋像火,不是熊熊燃烧的大火,是那种暗火,表面上看不到火焰,但你把手指伸进去,会被烫得皮开肉绽。
韦伯显然研究过欧阳齐雪的棋谱。他的开局很有针对性,每一步都在限制欧阳齐雪的火力,像用一个罩子把火盖住,不让它烧起来。欧阳齐雪的白子几次想突围都被挡住了,不是被硬挡,是被软挡,像水一样,你以为你冲出去了,其实只是被他引导到了另一个方向。
欧阳齐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棋盒上轻轻叩了一下。她的对手注意到了,但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欧阳齐雪在生气。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生气,是那种被人封住了路、被人堵住了嘴、被人按住了手脚的憋屈的生气。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她没有着急,因为她知道,着急是输的开始。
她在等。等一个机会。
韦伯的黑子步步紧逼,每一步都踩在她的软肋上,像是把她整个人都看透了。欧阳齐雪的白子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观众席上有人开始摇头了,以为她不行了,以为她被韦伯压死了。但金武没有摇头,他在看着欧阳齐雪的手。她的手没有抖,没有犹豫,每次拈子都很快,落子的时候稳稳当当,像一个已经看透了结局的人在下每一步无关紧要的棋。
金武知道,她不是在退缩,她是在积蓄。
果然,在中盘的一个节点上,欧阳齐雪的白子落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位置。不是角,不是边,不是中腹,是那种夹在几个棋子之间、看起来像是随手一丢的位置。韦伯看着那颗白子,眉头皱了一下,他看不出这颗子有什么用。他拈起黑子落了一步,继续进攻。欧阳齐雪的第二颗白子落下了,落在第一颗的旁边。韦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还是看不出这两颗白子要干什么。他继续进攻。欧阳齐雪的第三颗白子落下,第四颗,第五颗。五颗白子连在一起,不像一条龙,不像一把刀,像一把散落的珠子,东一颗西一颗。
但韦伯的脸色变了。
他忽然发现,那五颗白子把他的一整片黑子分成了两半。不是切断,是分开,像一把无形的刀从中间劈下去,劈完了刀不见了,但裂缝还在。他的黑子还是连在一起的,但每走一步都要绕很远的路,每走一步都要多花好几手棋。他的节奏被打乱了,不是被什么大招打乱的,是被那五颗不起眼的白子打乱的。
韦伯的手停了。他拈着黑子,悬在棋盘上方,悬了很久。他抬起头看了欧阳齐雪一眼,欧阳齐雪没有看他,在看棋盘。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赢了的光,是那种“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的光。
韦伯落子了,但他的棋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稳了。他的节奏乱了,就像一个跑马拉松的人被人从中间截断了步伐,每一步都不在原来的节奏上,每一步都要重新调整,调整的时候又在想别人的事,越想越乱,越乱越错。欧阳齐雪的白子一颗一颗落下,不急不慢,像在绣花,每一针都扎在韦伯黑子的缝隙里,不深不浅,刚好让他难受。
韦伯开始反抗了。他的黑子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反击,但每次反击都被欧阳齐雪的白子挡住了,不是硬挡,是那种让你觉得你可以过去、但你走过去之后才发现走错了的挡。他的棋越来越急躁,越来越不像他,像另一个人在下棋,一个他都不认识的、心浮气躁的、患得患失的人。
欧阳齐雪的白子开始了最后的进攻。不是狂风暴雨,是那种沉默的、不动声色的、一步一步把你的阵地蚕食干净的进攻。她的白子像蚂蚁,一只两只不起眼,一百只两百只就能把一头大象啃成白骨。韦伯的黑子一块一块地被吃掉,不是被大龙一口吞掉的,是被一点一点啃掉的,啃到最后他发现自己的阵地已经千疮百孔,到处都是漏洞,补都补不过来。
终局。欧阳齐雪赢了,三目半。
韦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棋盘,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欧阳齐雪握住他的手,他说了一句德语,欧阳齐雪没听懂,但她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两个字——服了。韦伯走了之后,欧阳齐雪坐在那里,没有马上站起来。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棋盘,棋盘上的黑白子还没有收,像是在对她说着什么。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然后她站起来,把棋子收好,把椅子推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