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勒认输了。没有下到终局。他把黑子放回棋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点发黑,两端泛着暗暗的黑色。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好。他看了文毅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忘记带水杯,把水杯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文毅站起来,把椅子推好,把白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捡拾散落在地上的花瓣。收完了,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不介意。他走出赛场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红扑扑的,像刚跑完步,还是那副乖巧高中生的模样。但走过他身边的人都不自觉地侧目看了一眼,因为这个乖巧的高中生刚刚用一盘棋杀得一个德国八段高手毫无还手之力。
徐妤走进赛场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相不算出众,走在人群里很容易被淹没。她的西装穿得很规矩,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没有留刘海,光洁的额头露出来,像一张没有字的纸。
但如果你仔细看她,会发现她的眼睛不太一样。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井,看不到底。她的手也不一样,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不像一个棋手的手,像一个钢琴家的手,像是生来就为了在什么东西上跳舞的。
徐妤今年二十岁,八段,徐家这一辈最年轻的八段,也是四大家族里唯一一个进入决赛圈的女棋手。
猜先的结果,徐妤执黑,迈尔执白。
徐妤拈起黑子落下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刚才那个走在人群里没人注意的女孩不见了,坐在棋盘前的这个女人像一把出鞘的剑,冷,锋利,让人不敢直视。她的棋风和她的人一样,不张扬,但狠。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狠,是那种沉默的、不动声色的、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给你一刀的狠。
迈尔显然没有准备好面对这样一个对手。他从一开始就被徐妤压着打,不是被动的压,是主动的、每一步都比你快半拍的压。你刚想到第一步,她已经想到了第三步;你刚想好怎么防守,她已经开始进攻你的另一个弱点。她的黑子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狼,不是一拥而上,是分工明确的——有的在正面牵制,有的在侧面包抄,有的在后面断你的后路。
迈尔的额头在第十手就开始冒汗了。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强手,他在国内赢过很多比他段位高的对手,但徐妤给他的感觉不一样。那些对手的强是你能看到的,你知道他强在哪里,你知道该怎么防。但徐妤的强是你看不到的,你不知道她的刀藏在哪里,等你发现的时候刀已经在你的脖子上了。
徐妤的黑子落在中腹,不是防守,不是进攻,是一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位置。迈尔看着那颗黑子皱起了眉头,他看不懂。他拈起白子落了一步,试探性的,想看看徐妤的反应。徐妤几乎没有思考,黑子落下,啪的一声,堵住了他试探的路线。迈尔又试了一次,黑子又堵上了,快得像条件反射。迈尔开始出汗了,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步棋都在徐妤的算计之中,像一个被困在迷宫里的老鼠,每一条路都是死路,每一条路都是她事先设计好的。
中盘过后,迈尔已经没有什么机会了。他的白子散落在棋盘上,像一群没有指挥的士兵,各打各的,打不成仗。徐妤的黑子却不急不慢地收紧包围圈,不是一下子收死,是一点一点地收,让迈尔感觉自己还有希望,但每走一步希望就小一点,小到最后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希望,是一根吊着他的绳子,等他不挣扎了就松开,让他掉下去。
终局。徐妤中盘胜。迈尔没有等到数子,他在中盘就知道自己输了,但他坚持到了最后,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把棋下完。他把最后一颗白子落下,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徐妤鞠了一躬,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了一句“你很强”。徐妤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椅子推好。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赢了棋和没下棋的时候一样,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她走出赛场的时候,脚步很轻,像一只猫踩在雪地上。经过观众席时,她看到了金武,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金武愣了一下,也冲她点了点头。她走过去之后,金武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点头的幅度太大了,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脸有点红。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秩序册,秩序册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欧阳齐雪是四大家族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三十岁,八段。在围棋这个圈子里,三十岁不算老,但也不算年轻。她的棋龄比文毅和徐妤加起来都长,她见过的对手比他们吃过的盐还多。她走进赛场的时候,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走了很多年路的人,知道自己的脚该落在哪里。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山,不动,不语,但你知道他的分量。欧阳齐雪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对视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