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喊冯远征。
自己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将酒店送来的袋装冰块全部撕开,倒进洗脸盆。
冰块撞击着陶瓷盆,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他将整只手,连同手腕,一并按了进去。
彻骨的寒意瞬间贯穿手臂,直冲大脑。
他疼得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但手腕和虎口那股快要炸开的胀痛,确实在被冰冷一点点蚕食、压制。
二十分钟。
换热水。
再二十分钟。
再换冰水。
如此交替三次,等他把手从最后一盆热水里抽出,已是两个小时之后。
手指终于能勉强弯曲,只是虎口那道被刀柄磨出的血印,依旧刺眼。
他摸出手机,设置了一个凌晨两点半的闹钟。
丰洲市场的金枪鱼拍卖,凌晨五点开始,但想占据一个好的参观位,必须三点到场。
满打满算,能睡四个小时。
够了。
他把手机扔到枕边,身体倒下去的瞬间,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
闹钟尖锐地响起时,林晓感觉自己仿佛才刚刚闭上眼。
他摸黑坐起,在黑暗中试着攥了攥右手。
疼。
但,能用。
冯远征已经在大堂等着了,眼底带着血丝,手里拿着两罐温热的咖啡,一杯递给他。
“车在外面。”
东京凌晨三点的街道,比林晓想象中要亮。
便利店的灯箱组成一串串橘色的光晕,的士安静地从路边滑过,像夜色里的游鱼。
当车子抵达丰洲市场时,林晓才发现,这地方的庞大超出了他的想象。
钢铁建筑群在夜色中投下巨兽般的阴影,浓重的柴油味混杂着咸腥的潮气,粗暴地灌入鼻腔,构成了这座城市心脏最原始的搏动。
冯远征显然熟门熟路,领着林晓从侧门进入,跟沿途的保安和中间商熟稔地打着招呼,最后在金枪鱼拍卖区的参观信道上,占据了一个视野绝佳的位置。
“看下面。”冯远征压低声音,语气里有压不住的震撼。
林晓低头。
他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拍卖区的混凝土地面上,上百条巨大的金枪鱼整齐排列,如同一支等待检阅的舰队。
每一条都有半人多长,尾鳍被切开,露出一个横断面,朝向信道。
那切面是深邃的暗红色,在惨白的灯光下,竟有一种油润如宝石的质感。
几个穿着长筒胶靴的批发商,正蹲在鱼身旁,用特制的手电筒,强光直射鱼肉的断面。
有人甚至掏出一柄小巧的铁钩,从断面上精准地钩出一小柳鱼肉,放在指尖捻动,感受油脂的黏性,再凑到鼻尖,捕捉那转瞬即逝的气味分子。
“验货。”冯远海外低声解释,“金枪鱼的好坏,全凭这个断面。色泽,脂肪的纹理分布,还有气味。这帮老家伙,干了几十年,钩子下去一闻,就知道这条鱼的身价。”
林晓的目光锁定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身上。
老者蹲在一条体型格外庞大的金枪鱼前,手电的光束在断面上反复移动,他看了许久,才站起身,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只写了一个数字。
全程,眼神专注,没有任何多馀的动作。
“那位,山口忠。丰洲的金枪鱼之王。”冯远征凑近了些,“每年新年的‘日本一’,也就是第一条天价金枪鱼,十有八九都是被他拍走。”
林晓没有作声。
他的视线,已经完全沉浸在那些金枪鱼的断面上。
每一条,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颜色由绯红到暗紫,纹理从细腻到粗犷,脂肪的分布更是千差万别,有的如雪花密布,有的则泾渭分明。
这和他昨天处理野生真鲷的感受,完美重合。
每一条鱼,都是独一无二的生命。
它们的肌肉结构、脂肪含量、筋膜走向,绝无雷同。
用一套标准化的刀法,去应对无数非标准化的个体,从一开始,就错了。
“想什么呢?”冯远征推了他一下。
林晓的目光从下方收回,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痴迷的光。
“我在想,孙师傅不是在教我刀法。”
冯远征一愣:“那是在干嘛?”
林晓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看着掌心的纹路。
“他是在我的手里,建一座数据库。”
冯远征满脸问号。
“每处理一条鱼,我的手就多记录一组数据。”林晓的声音很轻,“这条鱼肉质紧,下刀要用寸劲;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