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冯远征的第一个结论。
快到什么程度?
刀锋落下,没入鱼身,直到鱼头分离,冯远征的耳朵里只捕捉到了一声闷响。
“笃”。
沉闷,凝实,象是铁锤砸进了年轮致密的木桩。
林晓的刀,是另一个世界。
他的刀落下去,声音是活的,是连续的。
不是一下,而是一串。
像无数颗冰雹密集地砸在铁皮屋顶上,急促,清脆,带着一种不属于人手的恐怖频率。
冯远征不懂刀工。
但他懂节奏。
孙国良的节奏,是宗师的节奏——稳,准,狠,每一刀都带着几十年的功力,落点即是终点。
林晓的节奏,则是一台精密到极致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被计算和校准过,冰冷而高效。
三分钟不到。
孙国良收刀。
案板右侧,五枚切的鱼肉码放得整整齐齐。
林晓慢了他十五秒。
孙国良拿起林晓切出的鱼肉,指尖捻着,对着灯光翻转,又拿起自己那片,两片并排。
厨房里针落可闻。
“切面不错。”
孙国?良把鱼肉放回案板。
“但你的刀路,是错的。”
林晓沉默,等待下文。
“你是直推刀,对吧?”孙国良拿起自己的河豚引包丁,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无形的弧线,“日料的精髓在于‘引’,是拉刀。刀刃与鱼肉接触的轨迹越长,切面就越光滑如镜。你用推刀,求的是快,但代价是鱼肉纤维的断面会留下毛糙。”
他用指甲尖轻轻划过两片鱼肉的横截面。
“自己看。”
林晓俯身。
灯光下,差别立现。
孙国良那片的断面,光洁如新磨的镜子,反射着清冷的光。
而他自己的那片,表面布满了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极其细微的粗糙纹路。
这在普通厨房里是神技,但在决定胜负的评审放大镜下,就是致命的扣分项。
“再来。”林晓将失败品推到一边。
孙国良眉梢一挑:“不问问怎么改?”
“看一遍,就够了。”
孙国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没再多言,转身又从冰箱里拎出两条鱼。
第二轮。
林晓握刀的姿势变了。
刀刃切入的角度,从“推”变成了“拉”。
整个手腕的发力方式彻底颠倒。
冯远征立刻注意到,林晓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上一轮十五秒的差距,这一轮,被拉大到了四十秒。
孙国良再次拿起两片鱼肉对比。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
但冯远征看见,他的手指在林晓那片鱼肉的切面上,极轻地抚摸了一下,停顿了足足三秒。
“第三轮。”孙国良把鱼肉扔进收纳盒。
林晓点头。
第三轮,差距缩短到二十秒。
第四轮,十二秒。
第五轮——
孙国良收刀的瞬间,林晓几乎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刀。
冯远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
从第一轮到现在,四十分钟。
案板上,十条鱼的生命以另一种形式铺陈开来。
孙国良这次没有去对比切面。
他放下刀,走到水槽边,用最传统的方式,细细地洗了手,擦干。
然后,他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林晓。
“你几岁开始摸刀?”
“去年。”
孙国良擦手的动作停在半空。
“去年?”
“去年夏天。”林晓补充。
孙国良的头猛地转向冯远征。
冯远征对他摊了摊手,表情在说——你看,我可没撒谎。
厨房里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孙国良重新走回案板,拿起林晓第五轮切出的那片鱼肉,高高举到灯下。
他翻了个面。
又翻回来。
“这切面的光洁度,是我带过的学徒里,最顶尖那批人三年出师的水准。”
他把鱼肉放下。
“但你的问题,从来不在刀上。”
林晓等着他的后话。
“你的问题,在鱼上。”
孙国良从冰箱最底层,拖出一个专业保温箱,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条用湿布精心包裹的大家伙。
他揭开湿布,一条体型远超之前的真鲷,带着野性的光泽,暴露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