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这条大鱼“啪”地一声拍在案板上。
“这条,野生的。昨天刚从筑地市场拿的尖货。”
林晓的视线落在那条鱼上。
它的体色更深,鳞片更厚,鱼身的肌肉线条充满了爆发力,那是属于大海的野蛮生长。
“野生鱼的肌肉纤维走向毫无规律,脂肪的分布更是随心所欲。”孙国良拿起刀,“你用同样的刀路去切,得到的结果,天差地别。”
他没有再解释。
直接下刀。
这一次,冯远征听出了截然不同的声音。
孙国良切这条野生鲷鱼的节奏,不再均匀。
时快,时慢。
时而凝滞,时而爆发。
刀刃仿佛在鱼肉的迷宫里不断探索、调整、重新规划路径。
三分半钟,五枚切完成。
孙国良将那把带着他体温的刀,递给林晓。
“你来。”
林晓接过。
刀身比他自己的轻,刀刃更薄,弹性截然不同。
他没有立刻下刀,而是伸出手指,在鱼身的几个关键部位,依次按压。
孙国良的眼角动了一下,没作声。
林晓按完,提刀。
第一刀下去,冯远征心里就咯噔一下。
声音不对。
刀刃入肉的声音发闷,象是切进了浸水的木头,失去了之前的清脆。
林晓也感受到了。
刀尖顶到了一处异常致密的筋膜,阻力陡然增大。
他瞬间调整角度,刀锋微转,试图绕开。
但这一绕,后续的切割路径,便全乱了。
等他完成五枚切,自己只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
“第三片和第四片,厚薄不均。”
孙国良走过来,扫了一眼。
“你能看出来,说明你的手感没问题。缺的是对野生鱼肌肉结构的经验。”
“这个,没有捷径。”
“我知道。”林晓把刀还给他,“所以我才来找你。”
孙国良接过刀,沉默了很久。
“冰箱里,还有六条野生的。今天,全部切完。”
“明天,我再进十条。”
冯远征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一口凉气差点没抽上来。
野生真鲷,价格是养殖货的三到五倍。
十条鱼,光成本就是一笔巨款!
他刚想说话,林晓已经一言不发地从冰箱里拎出了下一条鱼。
整个上午,十二条鱼。
林晓的右手手腕酸胀到几乎失去知觉,虎口处传来阵阵灼痛,但他下刀却越来越稳,切面的质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中午。
孙国良的一个学徒端来两碗乌冬面。
林晓接过,低头,三两口扒完,放下碗。
“下午继续?”
孙国良的筷子在半空停住。
“你不累?”
“累。”林晓活动了一下已经开始僵硬的手腕,“但比赛,不会因为我累就暂停。”
孙国良没再说话,默默吃完自己的面,起身,走向冰箱。
冯远征靠在墙边,摸出手机想看眼新闻。
屏幕刚亮,一条微信就弹了出来。
是国内一个美食自媒体的朋友。
“老冯,看热搜没?那个食神老陆又开炮了,这次直接点名林晓,说他去亚青赛就是个笑话,是去丢中国人的脸!评论区已经吵翻天了!”
冯远征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案板前的那个身影。
林晓正在处理第十三条鱼。
他全部的精气神,都凝聚在刀刃与鱼肉接触的那一寸世界上。
冯远征尤豫了一瞬。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算了。
这些外界的杂音,等他打赢了,自然会消失。
下午四点。
孙国良叫了停。
不是鱼用完了。
是林晓的右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斗。
“今天到此为止。”孙国良擦拭着案板,“你的手再用下去,明天就废了,别说握刀。”
林晓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虎口磨出了一道血红的印子,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僵硬得象石头。
“回去冰敷二十分钟,再热敷十分钟,交替三次。”孙国良头也不回地走向后厨,“明天早上六点,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