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坐在第三排,西装领口勒得他脖子发痒。
当杜卡斯上台领取终身成就奖时,全场起立鼓掌。
老头子用法语发表着演讲,大谈“食材的灵魂”。
林晓听到这四个字,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
他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信息进来,他扫了一眼便摁灭了屏幕,起身离席。
冯远征在后面急声喊他,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我去后厨。”
...........
国宴厅的后厨,巨大得象个机库。。
刀具架上挂满西式厨刀,寒光闪闪。
林晓径直走向角落的备用冰柜,拉开门。
冷气扑面而来。
猪下水安安静静地躺在保鲜盒里,肥肠、猪肚、猪心、猪腰,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他伸手捏了捏大肠,指尖传来紧实Q弹的触感。
今早的货,新鲜。
“你就是那个要用猪内脏挑战杜卡斯的华夏厨师?”
一个带着明显日语口音的普通话,从身后传来。
林晓关上冰柜门,转过身。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操作台旁,围裙系得一丝不苟,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饱经锻炼的结实肌肉。
“田中宏?”林晓认出了他。
“你认识我?”
“开幕式名单上有你的名字,米其林三星。”
田中宏走过来,隔着一个操作台,眼神锐利地审视着林晓。
“整个会场都在传,一个二十岁的华夏小子,要用筷子和猪下水,在杜卡斯面前班门弄斧。”
林晓靠在冰柜上,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神情没有半分波澜。
“你也这么觉得?”
田中宏沉默了。
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三年前,我在巴黎参加过杜卡斯的私人晚宴。他上了一道菜,用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海鱼。”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回忆的颤栗。
“那条鱼在被烹饪前,散发出一种……抗拒的气息。一种来自食材本身的怨恨。”
“什么意思?”
“我以为是错觉。但那晚,在场十二位顶级厨师,九人失眠,剩下三人,包括我,都做了噩梦。”
林晓的手指在冰柜门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味道呢?”
田中宏一怔。
他没想到林晓关心的竟是这个。
“.............极致的美味。”他艰难地承认,“好吃到我至今记得每一口的感觉,那是我此生吃过最完美的一道菜。”
“所以,你是来劝我放弃的?”林晓问。
“不。”田中宏摇头,“我是来告诉你,他那个‘幻之食材’不是噱头..............杜卡斯掌握了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你如果只凭一腔热血,会输得连尊严都不剩。”
林晓听完,点了点头。
“谢谢。”
“但我还是要上。”
田中宏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林晓重新打开冰柜,将那一大份猪大肠拿了出来,重重地放在操作台上。
他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把刀。
一把跟了他很多年的中式厨刀,刀柄的木纹被手掌磨得温润发亮,刀刃却锋利得能吹毛断发。
他开始处理大肠。
翻肠、去油、搓洗。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稳得出奇。
盐、醋、面粉,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轮番上阵,与大肠反复揉搓。
冯远征中途冲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穿着几万块高定西装的林晓,袖子高高卷起,正蹲在水池边,心无旁骛地搓着一根油腻的猪大肠,水花溅湿了他昂贵的裤腿。
冯远征张了张嘴,想骂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冯老师,”林晓头也不抬地喊道,“帮我找几样东西。”
“你说。”
“花椒,要汉源产的。干辣椒,要河南新一代。八角桂皮香叶,不要超市货,去跟中药铺要药材级的。”
冯远征掏出手机飞快记录。
“还有呢?”
“一瓶好酒。”
“什么酒?”
“白的,五十度以上,越烈越好。”
冯远征记完,终究是没忍住。
“你到底要做什么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