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发青的下巴。
领口和袖口都缝补的整整齐齐。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他一眼就看出来,周同今天是来办正事的。
但林野一肚子疑问,不明白师傅为什么分几次给东西,更不解他这身打扮是要去哪。
可他一个字都没问,该说的话,周同自己会说。
“进来吧,师傅。”
林野把人让进屋,回身就插上了门栓。
他又快步的走到灶房,从水壶里倒了一碗滚烫的热水,双手端着,放到了炕桌上。
屋里烧着火,暖烘烘的。
周同没坐,也没喝水。
他走到炕边,解下肩上那个沉重的油布包,轻轻的放在了炕桌上。
林野站在一旁,看着周同的手。
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却异常的稳定。
油布被一层层的揭开,动作不急不缓。
最后一层油布被掀开,一杆老枪露了出来。
那是一杆老式的单管猎枪。
枪身静静的躺在油布上,枪托是核桃木的,被常年的抚摸和擦拭,盘出了一层油润的光泽。
这杆枪,林野认得。
它就挂在周同一线天那间小木屋的墙上,挂了许多年。
林野每次去都能看见,可周同从没提过它,也不许林野碰一下。
在林野心里,这杆枪和吃饭刀不一样。
吃饭刀是周同的家伙,是吃饭的本事。
而这杆枪,是周同的根。
所以,当林野认出这杆枪时,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愣住了。
他知道,师傅把根都拿出来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周同把那杆老枪,缓缓的推到林野面前。
他又拿起地上的桑木弓和箭壶,同样端正的摆在了猎枪的旁边。
弓与枪,并排放在炕桌上。
“枪打远,弓打近。”
周同终于开了口。
“刀子剥皮,割肉,防身。你手里该有的,都有了。”
他没说认了林野,也没说他出师了。
但炕桌上的东西,替他说了所有的话。
林野看着眼前的物件,心里又酸又胀。
他伸出手,朝着那杆老枪的枪管摸去。
指尖刚触到枪管,一股冰凉瞬间从指尖传遍全身。
这枪,是凉的。
林野心里猛的一颤。
他忽然明白了。
师傅从一线天一路走来,几十里山路,顶着清晨的寒风,却始终把枪扛在肩上,没用怀里的热气去捂它。
这是老辈人传东西的讲究。
交到你手里的东西,就得是它本来的样子,不带半点舍不得的热乎气,不给你留半点念想。
交了,就是你的了。
林野慢慢的收回手,没有急着把枪抱进怀里。
屋子里一时没人再说话,安静的只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灶坑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炕桌上,单管猎枪、桑木弓,还有那个装满了羽箭的箭囊,都静静的摆着。
外头的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正好照在那截黑得发亮的枪管上,映出一道白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林野没说谢谢师傅之类的虚话。
他只是默默的站直了身子,伸出双手,一左一右,稳稳的托住了那杆老枪的枪身和枪托。
他把枪端了起来。
周同看着林野的动作,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宽慰。
他没再站着,而是转身在炕沿上坐了下来,身子坐得笔直。
“去,给我倒一碗酒来。”
周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疲惫。
“烧刀子,满上。”
林野心头一跳。
他放下枪,快步的走到墙角柜子,拿出那瓶轻易不动的烧刀子,又取了只豁口大海碗,倒满,端到周同面前。
酒气辛辣,冲得人鼻子发酸。
周同接过酒碗,却没有喝,只是放在了手边的炕上。
“枪你拿了,弓你也接了。”
“但赶山人的规矩,还有几句话,我得交代给你。”
听完这句话,林野的心口,猛的往下一沉。
他知道,接完了东西,就要听最后的嘱咐了。
而最后的嘱咐……
过了许久,周同才终于开了口。
“你爹林茂山,当年也是在这间屋里,给我磕的头。”
林野的身子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