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行仓库里没有欢呼。
电话铃响得刺耳。
李当归抓起听筒,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同兴里三排,伤亡过半。”
“泰丰里二班,阵地被炮火犁平。”
“战地救护队只抢出十七个。”
“朱胜忠、丁连凯……失联。”
最后两个字落下,指挥部像被人按进水里。
文韬猛地抬头。
“失联?”
他一步冲到电话机前,声音发颤。
“再接!继续接!同兴里所有线都给我接!”
李当归手指飞快拨线,耳机贴着耳朵。
只有电流声。
文韬脸上血色褪尽。
周远站在沙盘前,手指按着北新闸路。
他没有问朱胜忠死没死。
他问:“电话线还能通到几个排?”
文韬猛地看向他。
“团座,朱营长和丁连凯……”
周远抬眼。
“我问,电话线还能通到几个排。”
屋里没人说话。
李当归咽了口唾沫,立刻低头统计。
“同兴里东线断三处,西线还能通二排、四排。”
“泰丰里主线断,备用线通到一排。”
“交通银行外沿三个排都能接。”
“北新闸路侧翼……能接到六个排。”
他越报越快,参谋们也反应过来,迅速把木牌插上沙盘。
一根根细红线被拉出来。
混乱的废墟,第一次在指挥部里变成了能看见的网。
周远道:“从现在起,所有排,每半小时回报一次。”
“伤亡。”
“弹药。”
“阵位损毁。”
“能否机动。”
“谁断线,谁就按失控处理。”
李当归立正。
“是!”
文韬胸口起伏,还没压住火。
“鬼子两个小里弄,就打了两千多发炮弹。他们家底再厚,也撑不了几轮。”
周远看向他。
“错。”
文韬一怔。
周远指着同兴里和泰丰里。
“这不是试探。”
“这是样板战。”
“前田律要让所有人看见,四行仓库外围可以被他一寸寸压碎。”
“他打的不是两条里弄。”
“他打的是我们的判断。”
文韬喉结滚动。
“逼我们白天出手?”
“对。”
周远声音很平。
“救人,反扑,抢墙,打炮组。”
“只要我们忍不住,他就赢第一步。”
这时,又一名通信兵冲进来。
“团座!前线老兵排请命!”
“他们要白天摸进同兴里,找朱营长和丁连凯!”
“还有三排、五排,都在请命。”
文韬没有开口。
他想说让他们去。
可他看着周远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周远拿起话筒。
“传令。”
“所有营连长不得靠前。”
“所有班排不许擅自出阵。”
“侦察交给哨兵和电话线。”
“谁离开指挥岗位,按战场抗命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传来压着火的回答。
“是。”
周远放下听筒。
他护短。
但他不拿一群人的命去换一个白天的痛快。
谢晋元就在这时从广东路赶回。
军帽上沾着灰,肩膀湿了一片。
他听完战报,脸白了一下。
朱胜忠跟他一起守过仓库。
丁连凯嘴臭,胆子却硬。
谢晋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稳住。
“团座的禁令,我支持。”
文韬看向他。
谢晋元道:“我带军纪督查队去各厂区解释。”
“新兵会以为团部怕死,不敢救人。”
“这股气要压住。”
周远点头。
“去。”
谢晋元转身就走。
以前他只知道带人冲。
现在他得替周远把这口气按进每一个排、每一个班。
交通银行。
野战医院里,血腥味压过了消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