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
没有高楼。
可枪声从四面八方来。
断墙后。
弹坑里。
塌了一半的灶台旁。
一口翻倒的水缸后面。
到处都能钻出子弹。
一个民夫吓得趴在地上。
旁边日军刚要拿刺刀捅他,一颗子弹从斜后方钻进那日军脖子。
民夫愣住。
废墟里传来低低一声。
“趴着别动。”
那是中国话。
民夫立刻把脸埋进泥里。
羽田一郎举起军刀。
“压上去!他们人数不多!”
话音刚落,一辆装钢板的卡车驶入街口。
车轮压过一块碎砖。
轰!
爆炸掀翻车头。
钢板飞出,砸断两名工兵的腿。
反装甲猎杀组从废墟侧翼一闪而过,打完就撤,连影子都没留下。
羽田一郎的手僵在半空。
中国军队没有撤。
他们拆散了班组,钻进了这片废墟。
每一堵断墙后面,都可能有枪口。
每一处弹坑下面,都可能埋着炸药。
他精心营造的安全区,正在漏风。
到处漏风。
“八嘎……”
羽田一郎牙关咬紧。
四行仓库指挥部。
战报一份接一份送来。
“同兴里东口,击毙日军机枪手三名,工兵五名。”
“北新闸路侧翼,炸毁钢板运输车一辆。”
“狙击三组报告,击毙日军少尉一名。”
“民夫已趴伏避险,文工队正在通过喇叭喊话,让他们不要乱跑。”
文韬看着战报,手指都有些发麻。
刚才他还担心外围被炸平。
现在他看着沙盘上的废墟,忽然觉得那些破碎街区不再是损失。
它们正在反咬日军。
谢晋元沉声道:“血肉磨坊,转起来了。”
周远没有笑。
他只是把同兴里位置的红旗往前推了半寸。
“第一批原料进来了。”
屋里没人接话。
这句话很冷。
但没人觉得不对。
对面是侵略者。
进了磨坊,就该被磨碎。
叶文君从交通银行方向回来,袖口沾着灰。
“团座,野战医院已经接收第一批伤员。日军医护人员在伍杰监督下开始手术,女学生能做包扎和登记。”
周远点头。
“怕吗?”
叶文君停了一下。
外面炮声又响。
她睫毛颤了颤,随后把登记册抱紧。
“怕。”
她看着周远。
“但伤员比我更怕。”
周远看了她一眼。
“去忙。”
“是。”
叶文君转身离开。
文韬看着她背影,低声道:“这支队伍,真不一样了。”
谢晋元没说话。
以前他们守仓库,是孤军。
现在他们背后有医院,有工厂,有军纪,有课堂,有运输线,还有一座正在吞人的城市。
周远翻开日记本。
钢笔落下。
【十一月三日,晨。】
【日军新任师团长山胁正隆抵沪,前田律主导碉堡推进战术。】
【敌以重炮摧毁同兴里、北新闸路一线建筑,企图制造开阔地,修筑钢板碉堡群,逐步压缩四行仓库防御空间。】
【判断准确。】
【血肉磨坊正式启动。】
【命炮兵观测组测绘废墟坐标,狙击小组与反装甲猎杀组分散渗透,工兵排于纵深预设爆破点。】
【敌工兵、步兵及运输车辆已进入同兴里废墟。】
【首轮反制奏效。击毙日军机枪手、工兵、军官若干,炸毁钢板运输车一辆。】
【民夫暂稳,野战医院启用。】
周远写到最后,笔尖停了半秒。
然后落下四个字。
【敌已入瓮。】
他合上日记,抬头看向沙盘。
炮火把里弄炸碎。
日军以为那是废墟。
在周远眼里,那是一枚枚咬合完成的齿轮。
淞沪会战的第二回合,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