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伯没有立刻坐。
他先看了一眼沙盘。
南川虹路。
新闸桥路。
北浙江路。
红线压得很密。
每一块木牌,都代表日军可能修筑的火力点。
陈嘉伯是商人。
他看不懂全部军用符号,却看得懂一件事。
这不是单守四行仓库。
这是要把闸北几条街全拖进战场。
文韬站在一旁,脸色还没缓过来。
谢晋元没有开口。
朱胜忠抱着胳膊,眼睛盯着陈嘉伯身后那两个皮箱。
他心里只算一件事。
这两箱东西,能换多少炸药包。
周远抬手。
“坐。”
陈嘉伯拱手。
“周团长,陈某今日来,有两件事。”
他挥了挥手。
两个伙计把皮箱放到桌上。
铜扣打开。
里面不是银元。
是一叠叠本票,码得整整齐齐。
陈嘉伯抽出最上面一张,拍在桌面。
“汇丰本票,五十万法币。”
屋里几名军官的眼神都变了。
五十万。
这个数,足够买一批枪,也足够养活几千人吃上一阵。
陈嘉伯盯着周远。
“我弟弟陈老四,昨夜偷偷跑来参军。”
“陈家不缺他一口饭吃,也不缺他一身衣裳穿。”
“他不该死在闸北。”
周远没有看那张本票。
陈嘉伯继续道:“第二件事,是提醒周团长。”
他手指点向沙盘。
“日军正在调重兵。”
“吴淞、虹口、北四川路,船、车、人都在动。”
“最多三日,他们会封死闸北所有物资口子。”
文韬眼皮一跳。
陈嘉伯说的,正是他刚才担心的。
陈嘉伯语速不快,每一句都砸在后勤上。
“你们防线拉得太长。”
“弹药烧得太快。”
“米、药、布、钢板、水泥,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周团长,你打掉松井石根,上海人敬你。”
“但敬你,不代表能替你变出物资。”
他把那张本票往前一推。
“拿钱。”
“放人。”
“给陈家留一条血脉,也给你自己留一条退路。”
屋里安静下来。
朱胜忠脸色一沉。
“姓陈的,你拿钱砸谁呢?”
陈嘉伯没有退。
“我拿钱砸的不是周团长。”
他看向朱胜忠。
“我砸的是日军的炮弹,是封锁线,是一个月后断粮断药的死人。”
朱胜忠张了张嘴。
这话难听。
但不是蠢话。
文韬握着文件夹,指节发白。
血肉磨坊,磨的是人。
也磨钱。
磨粮。
磨钢铁。
周远终于动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张五十万本票推了回去。
动作很轻。
那张纸停在陈嘉伯面前。
陈嘉伯眉头一皱。
“周团长嫌少?”
周远起身。
“陈先生,过来。”
陈嘉伯一怔。
周远已经走到沙盘边。
他拿起指挥棒,点在南川虹路。
“日军不会急着冲仓库。”
陈嘉伯目光微变。
周远又点向新闸桥路。
“他们会修碉堡。”
第三下,落在北浙江路。
“钢筋混凝土。”
“低矮火力点。”
“机枪交叉。”
“探照灯压夜袭。”
屋里的军官都没说话。
这是刚才文韬推演过的敌谋。
可周远说得更直接。
每一个点,都落在日军下一步的命门上。
陈嘉伯喉结动了一下。
周远指挥棒停住。
“前田律不敢夜战。”
“他已经吃过亏。”
“我的夜战队,会把他的步兵一口一口咬掉。”
“所以他会把进攻变成推进。”
“把推进变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