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串弹壳从MG42的弹链上脱落,叮当滚进排水沟里,沉入泡沫底部。
战场安静下来。
只剩高压水管还在低沉地嗡鸣,苏州河的水源源不断地被泵入管道,从八十六个喷口里涌出来,冲刷着地面上混杂着泡沫、碎砖、血水的糊状物。
岸田西进从一截断墙后面爬出来。
他的军装湿透了,化学泡沫粘在头发上、眉毛上、耳朵缝里,散发着刺鼻的碱味。背上趴着羽田一郎,整个人像死了一样软,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岸田不敢站直身体。
他弓着腰,踩着没过脚踝的泡沫和污水,一步一步朝南面挪动。每走一步,脚下都会踩到什么东西——枪管、钢盔、手指。
他不敢低头看。
一个军医从后方小跑过来,单膝跪地,掰开羽田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摸了摸颈动脉。
“深度昏迷,暂无生命危险。后撤。”
军医挥了挥手,转身去看下一个伤员。
岸田咬着牙,把羽田往背上颠了颠,加快脚步朝日军后方撤退。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片战场是什么样子,不用回头也清楚。
白色泡沫覆盖着一切,像暴风雪后的平原。泡沫底下,是帝国陆军精心训练的喷火分队——二十具九三式喷火枪,连同操作它们的士兵,全部报废在那里。
没有一个人能站着出来。
一个都没有。
---
华懋饭店天台。
伯恩斯放下望远镜。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军官雷克斯·卡特。
沉默持续了整整五秒。
“雷克斯。”伯恩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收回之前的话。这不是屠杀。”
卡特没接话,眼睛还盯着北岸。
“这是一场……艺术性的清洗。”
卡特终于转过头。他那张德州人的粗糙面孔上,此刻写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赌桌上看到对家翻出了一手根本不该存在的牌。
“那个中国人。”卡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天台上的西方武官和记者们炸开了锅。压抑了整场战斗的情绪在这一刻集体释放,议论声、感叹声、骂娘声此起彼伏。
“二十具喷火枪——松井的底牌——被水冲报废了?!”
“不是水,是化学泡沫。那个混蛋在地下修了一整套消防系统。”
“他怎么做到的?苏州河的水——他提前埋了泵站和管道?”
角落里,冈本季正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的脸已经不是铁青色了。
是死灰。
他感觉天台上每一道目光都像探照灯,把他钉在一根看不见的柱子上。嘲讽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每一种都比刀子还锋利。
冈本的手在发抖。
他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四点。
军事上的惨败已成定局,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但是——
他的眼珠转了一下。
宣传。
还有宣传这条路。
只要控制了广播,他就还能定义这场战斗的叙事。前线死了多少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全世界听到了什么。
冈本攥了攥拳头,转身朝广播设备走去。步伐越来越快。
水谷美姬正坐在折叠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穿着一身深蓝色收腰洋装,领口别着NHK的金色徽章,鬓边的碎发被河风吹得微乱。她的脸色苍白,刚才目睹的一切显然已经超出了她受过的任何训练。
冈本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水谷小姐!”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立刻广播。就说——皇军的喷火部队已经成功突入四行仓库,支那军在烈焰中伤亡惨重——周远的主力已被全歼——抵抗即将结束!”
水谷美姬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往后缩了一下,手腕被攥出了红印。
“冈本先生……可,可是我们看到的不是——”
“八嘎!”
冈本打断她,五指收紧。
“这是命令。为了帝国的声誉——你必须这么说。”
水谷美姬的嘴唇抖了抖。她看了一眼天台上的各国记者——那些人正在疯狂记录,没有人看她。
她闭上眼睛。
坐回了麦克风前。
---
三十秒后,水谷美姬训练有素的声音再次通过无线电波覆盖了整个上海。
她的语调不再是之前那种亢奋的播报腔,而是刻意压低的、带着颤抖的凄婉。
“……